在她十四岁那年,长久在外奔波的沈修累垮了身体,开始有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
她已经到了知事的年纪,明白父亲久居家中并不是件好事。
沈修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只过了几个月,他便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开始着手准备起各样后事,其中有一件,便是与青刀门的联姻。
她的婚事最终还是定下来了,但不必那样早嫁走,因为父亲心疼她年纪尚小。当时她没嫁,之后她就按常礼守孝三年。
沈修是在她十五岁那年离世的,她十八岁嫁人。
其实这婚事她早已经猜到了,也早就定好了,她还在多想什么。之前总做有关于嫁人的噩梦,那喜轿在梦魇里跟鬼轿一般,活生生把她吓病了。
吓病了,也不过是自寻烦恼。
人这辈子还不如做点郎才女貌的美梦来骗骗自己,哄自己将来的夫君定各样都是好的,日子还能过下去。都是安先生笑话她,害她连自欺欺人地做梦都觉得丢人。
母亲一开始对她嫁进青刀门还有些微词,到后头连那些微词都没有了。他们夫妇二人统一了口径,反过来对她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再没有更合适的。
世间的男子千千万,但知晓且熟知的就那么些,就在这些人里选。
“莫担心,将来如若受了委屈就回来。受了委屈,记得同家里人说。”沈修曾这样安慰过她。
可说了不还得再回去。既总是要回夫家,那说了又有何用?说得狠了,让丈夫记恨在心里,之后朝夕相见,是更多的烦恼。
她没把心里话告诉父亲,也总是避开此事不谈。就仿佛不谈论,这事就能当不存在一样。人在无法改变却又不想面对的事跟前,总会下意识装傻,她也一样傻过。
傻到后来,她开始骗自己这婚事其实不是父亲定的,父亲不做这样的事。
后来再嫁去青刀门时,她只觉得这都是因为赵家可恨,大哥可恶。大哥为了自保,竟什么脸面都不讲了,大哥这样坏。
可恶的人是大哥,不可能是父亲。如若父亲还在,他肯定不做这样的事情,还好是大哥做下了这些事。怨大哥总是更容易些,怨别人会更难。
她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婳伊啊,你怨不怨爹……”
在她的记忆深处,父亲的样子始终是鲜活的,并不曾死去。
父亲当年是在睡梦中离世的,弥留之时没有额外的痛苦与挣扎,甚至都不曾呻/吟。所以她总骗自己父亲是在卧房内睡着了,是他病得太厉害,一直都留在那间卧房里。
后来她再经过那房门附近时总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就好像父亲还活着,不能弄出动静吵到父亲。只要一直这么哄自己,就能晚些与父亲告别一样。
在那之后的许多事,父亲不再管是有缘由的,他没有离去。只是父亲病了,怪不了父亲。
“你怨不怨爹……”
记忆深处的父亲在那卧房内坐起身来,还是当年那副病重的样子。她侍候在旁,不曾回话,可她知晓父亲明白她的答案。
“婳伊,你肯定知道,爹没有故意不想给你指个好婚事。爹爹想过,就算你夫君对你不好,但家里有你大哥撑着,两家离得又不太远。
夫家是你的靠山,娘家是你的底气,你将来一定不会受苦受累。爹想过了,爹把能想的都替你想过了……”
“大哥没有了,爹……大哥没有了……”
她在他跟前痛哭出声。如若他有任何因为考虑不周而对不住她的事,如今的她也一样了。他们在对方跟前一样都有足够能拿出来指摘的事,他怪不怪她……
“我没有故意想杀死大哥,如若我早知道那人是他。如若我早知道……爹!爹!”
她哭到后头变得语无伦次,不知还能说什么,可父亲应该都懂了吧。
“婳伊,我们原谅彼此、放过彼此吧。”记忆中的父亲没有喜怒,只是抬起手怜爱地轻抚着她的头。
“没人可以算尽天命,预知后事。你不怨爹,爹也不怨你了……”
“爹……爹!”
她再不顾那些虚无的礼数,就好像自己还没长大似的,还能像孩子那样扑进他怀里,怕松了手父亲就又登上哪艘商船不见了。
“爹,我怕今后再也回不了家了,我没有家了!我往后再回去,爹爹你就不在沈宅那儿等我了,我什么挂念都没有了……”
“放过自己吧,婳伊。从今往后,照顾好自己和母亲。”
“你一定不怪我……”
“放过自己吧,婳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