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所有的希望与情意寄托在她身上,永不孤独,从不绝望。仿佛身死与新生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高嫱同车夫郑重地复述了一遍沈婳伊的住所后,一双眼始终盯着前方,再没回头看金宅一眼。就好像金明歌已经不在那金宅中,她早已在她心里。
“明歌,之后我们一定会好好的。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身边有照应,再没有人会算计我们、欺侮我们了。我们都会好的……”
她带着她的一切,前往崭新的天地……
——
沈婳伊在身子可以重新下地后,就执意要动身离去。
她明白自己的身子若要细细调养起来,只会费上不少时日。而她已经为此在登州府停留了五六天,多留一天,余下的变数便多一份。
她实在待不下去,反正等所有的大事落定后,她会有不少时间与心思在乎身体,一切总来得及。
周如媚此回的任务只是在暗中牵线,在登州府负责接应她。
等沈婳伊离开登州后,周如媚就会设法离开直隶,回到大沽替她照料原乐坊司的姐妹们,顺带助她打理当下不景气的商帮。
她们二人一早便是这样商议的。但在沈婳伊表达去意后,周如媚忽然改了主意,定要和她一同走到南济府,等到把太子的事办完后,再和她一道回大沽。
周如媚给出的缘由也很简单:
“你的身子现在病成这样,怎能让我安心离开?若不一路同行把你的身子照看好了,我是没办法独自走的。
你就当是弥补我此回好心不慎办错事的遗憾,准我同你一路去。反正我在路上又不会给你添乱,我们彼此之间还能有个照应,这样不好吗。”
沈婳伊没做多想,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她们在收拾行李的当晚,就遇上了前来投奔她们的高嫱。
高嫱的身上并无行囊,只带了一封金明歌留下的书信。沈婳伊打开书信,里头的内容十分简短,其中赫然写到:
我时日无多,只望沈大人顾念昔日之诺,替我照顾好小嫱。
沈婳伊看完信件后,小心翼翼地问高嫱道:“金明歌,她真已经……”
“她去了,她不是在遗憾中走的。”
高嫱并没有在她跟前表露出哀痛与软弱,反而眼神坚定地同她表态道:
“我不是一个吃白食的人,不会让沈大人你觉得累赘。只要您肯给我合适的机会,我高嫱有许多能做的事情。”
她摆出了足够决然且孤勇的姿态,让沈婳伊心生感慨。沈婳伊亦满面正色地回复她道:
“你做事的本领我当初领教过,自是不会轻瞧了你。我在南直隶时,金明歌确实给过我助力。我会说到做到,给予你谋生的机会,之后你若羽翼渐丰想要离去,我亦不会拦你。”
“是,我愿同明歌一样,信沈大人一回。”
沈婳伊平静地注视着这个外表孤勇,实际上无所依靠的女子。
她心里清晰地明白,高嫱当下所展现给她的坚强只是层不成气候的薄纸。她身份敏感,无权无势,想要欺侮剥削她简直轻而易举。
她若是起了歹念,把高嫱直接丢进乐坊青楼来给自己换银两,高嫱也奈她不得。她那点嘴上空喊的坚强骨气,她动动手指就能把它碾成碎渣子,徒增笑料。
原来她们都有过这样的时候。而当年,魏如莹在面对自己一腔孤勇的投奔时,居然是这样的心境。那是种原可以肆无忌惮地行恶,但却仍留有余地的悲悯与动容。
这世上有万千恶事,总是要防人心险恶。女子独身在外,最怕遇上歹人,若是,若是……有那般多的若是,可她们选择了自己想给予人的若是。
在那一刻,沈婳伊忽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她成了当年的那个魏如莹。世间的一切原是千回百转的轮回与循环。她是魏如莹,而高嫱是新一个的她。
魏如莹所留下的那些憧憬与心愿,不会随着她的身死结束,它们永远崭新。身死之后,仍有新生。
“今晚夜深了,你简单在此处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就要动身,你暂且先同我们一起走吧。”
沈婳伊温柔地接住了高嫱一腔孤勇的投奔,温柔到正如她当年所感受到的那般。当初那段记忆忽变得厚重,翻开之后,还有后文。
她的心由此充盈而安稳,再不用被生命中惨痛的事情占满。至少是今晚,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