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伊和周如媚在离开登州府后,一路上住的大多是些旅舍客栈。
周如媚因为忌惮新来投奔的高嫱,所以并没让高嫱和她们同住。
但路上随行护送她们的皆是男子,又不能叫高嫱同他们住在一起,因而这几日下来,高嫱总是独住一间,只有用饭和赶路时才和她们碰面。
沈婳伊觉得这样长久下去终是不太方便,本想叫两个随从单独把高嫱送回大沽。奈何忌惮这种东西一向是相互的,她们没有十足信高嫱,高嫱也无法十足信她们。
高嫱一察觉沈婳伊有这念头后,直说了自己宁愿留在原地等沈婳伊把事办完了,再一道和她回大沽。若是叫她单独离开,她是不会动身的。
沈婳伊知晓若想把高嫱支走,除非是派她眼下的心腹周如媚和她同行,高嫱才有可能放下戒备。可周如媚担心她的身子,执意要留下来照看她,不肯轻易离去。
她们一行人只能这样醒目异常地扎堆同行,这对细作而言实在是过于招摇了,沈婳伊放不下心。
周如媚明白她的顾虑,在客房内见她愁眉不展时亦劝过她:“沈师妹,大不了咱们就顺那高娘子的意,先花点心思给她在周遭找个屋子暂住,日后再来接她就行了……”
沈婳伊执拗地摇了摇头:“这一番打点下来得额外费不少人力工夫。她直接去大沽,让思韵照应她才是最省事的,我并不想多作折腾。”
她表完态后,试探性地问她道:“周师姐,实在不行你就陪她……”
“不行,你休想把我甩开。”
周如媚清楚她心里的算盘,斩钉截铁地重申了自己的决定:“你现在的身子如何让人放心得下?我留下来是为了照顾你,不是来给你添乱的。是你让人担心,你才是我们之中最大的变数。”
沈婳伊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我已经好多了。”
“你好多个什么。你这身子七病八灾的,你自己没点数吗?前阵子才咳了血呢,咳血是闹着玩的?你得养上许久哩。”
“那要怎样你才能放心我呢?”
“等你把太子那儿的差事办完了,一同回大沽的时候。”
沈婳伊幽幽地睇了她一眼:“就算真等到那时候,想来你也是放不下心的。”
“那我不管,我可比碧纹妹子老练多了,一路上所有的随从线人都是我安排的,你别觉得可以像甩下碧纹那样甩下我。”
沈婳伊满脸皆是无计可施的无奈,侧过身子不再言语。她懂得周如媚视她为亲姐妹,对她的照拂皆是真心。
可世上任何一种关系紧密到了一定份上,就难免会因过于亲近而越过边界,正如当下的她与周如媚。
自打她得知了赤红霄的近况,在沮丧中笃定了赤红霄会舍下她嫁给王守义后,周如媚倒像是捡了机会似的,很快就同她说起了新的婚事来。
在周如媚眼中,她好像完全不是那个已年至廿九的妇人,反倒像个待嫁闺中的妙龄少女一样,还有无限的机缘与可能去期盼良缘。
沈婳伊虽刚受完情伤没有心思,但很快也在周如媚的各样话中琢磨出来,愿当媒人的周如媚执意想给她寻的,是这世间的好男子。
她仍旧期盼着这世间的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只是早放弃了自己,所以才转而去憧憬别人。
沈婳伊最初以为她不过是顺嘴说玩笑话,本想自视粗鄙地打岔过去,奈何周如媚竟铁了心似的,语重心长地安抚起她来:
“沈师妹,你不用顾虑岁数身份那些俗事,咱们又不是非要攀什么天皇贵胄,何必那样自视甚低。你是个好姑娘,你值得有个好姻缘。”
“周师姐,可你之前不是还说你已看透了世间的姻缘事,再不会去里头受苦了吗?你既不愿吃苦了,又何苦拉上我。”
周如媚顺势而然地说道:“那是我,不是你。我这辈子已经是这样了,哪个清白的好人家还能瞧上我?但你不一样……”
沈婳伊苦闷不已地放下凉薄话道:“有什么不一样,你我不都是从乐坊里出来的,谁又比谁清白。”
“那都是以前为了掩人耳目才伪装至此,你干净着呢。好好的姑娘家,不过是早年不幸有过两场坏婚事,你何苦往里头搭一辈子。”
“两场?”沈婳伊心底忽然幽怨渐升,“周师姐,原来在你眼中,我和我妻君的婚事是闹着玩,权当不作数的吗?”
“作不作数又如何呢,反正你跟她也没有可能了。你自己也承认了呀。”
沈婳伊越想越郁结。她发现一旦起了这个头,往后诸如此类的絮叨便少不了。她已记不得一路上周如媚对她明里暗里提了多少回婚事,每提一回她都烦躁不堪。
她很想凶她,但看在周如媚絮叨的同时又是一心一意在照顾她,连着气也撒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