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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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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热带的暴雨毫无预兆,豆大的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和热带花卉甜腻的芬芳,混在一起,无端令人反胃。

二楼尽头的套房房门紧闭,走廊里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雇佣兵。他们每隔两小时换一次岗,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电流的杂音,除此之外,整层楼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

柏青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一只手虚虚搭在腹间。

晚餐摆在茶几上,几乎没有动过。佣人在傍晚准时送来清粥小菜,Bevis在这方面确实用了心,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充足。柏青梣只勉强咽了两口,胃里就翻江倒海地闹腾起来,不得不搁下筷子。

早餐那场谈判不欢而散,这之后Bevis就离开了。Bevis没有限制他在别墅内的行动,但每当他的脚步靠近门口,便会有佣人恭恭敬敬地迎上来,用带着南美口音的英语询问他需要什么。态度礼貌得无可挑剔,眼里的警惕却毫不遮掩。

软禁。

柏青梣无声地冷笑。他早就料到,Bevis这样的人,表面上装得再绅士,骨子里和五年前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五年前用的是铁链和囚室,现在换成了鲜花和丝绒窗帘。

他没有尝试出去,因为实在没有力气。

床头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那张清致的面庞映得分外苍白。窗外暴雨如瀑,将整片山谷笼罩在狂流中。柏青梣微微侧头,枕上便落了几根断发,他没有理会,低低地咳了一声,用手背抵住唇。

寒意层层透骨,他没什么表情地将手垂下来,任凭指尖的血沿着指缝慢慢滑落,滴在深色的波斯地毯上,无声无息。

柏青梣从傍晚就开始觉得冷了,缩在被子里也不顶用。等到天色黑透,体温以可感知的速度攀升,那种从内而外的灼热与体表的冰冷形成了荒谬的对比,他随意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触手滚烫。

意料之中。

中枢体温调剂系统紊乱,孔雀戒断反应的典型症状之一。Hibiscus断药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从挪威飞越大西洋的时候,他还能靠着意志力勉强支撑。现在这口气卸了,病势便开始加倍反扑。

亲手丢掉Hibiscus的时候,他存了几分自暴自弃的心思,又或者是某种不肯在Bevis面前示弱的骄傲。他不愿意让那个人看见自己依赖药物续命的狼狈样子,更不愿意Hibiscus落入MSJ手中。当年柏青槿付出多大的代价才守住了它,他绝不允许它在自己手里断送。

至于后果,柏青梣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

孔雀的毒素一直潜伏在他体内,等待着将他吞噬的时机。连续多日的奔波、高空飞行对心肺的压迫、安非他命对神经系统的粗暴透支、还有那场咖啡馆里耗尽全部心力的对峙——他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连最后一根稻草都被抽走,蛰伏的毒素便肆无忌惮地反扑。

第一波剧痛袭来的时候,他下意识裹紧了被子,一只手用力按在胸口,睡衣的布料被抓出深深的皱褶。

五年时间,他早已习惯了疼,本以为自己对疼痛的阈值已经被磨得很高了,但这一次截然不同。安非他命的残余药力还在血管里流淌,这种药物原本用作地下世界的□□刑讯逼供,不仅加倍放大疼痛,更能让人饱受折磨清醒到最后。

……真亏得江驹臣能想出这种法子,简直疯了。

柏青梣狠狠咬住下唇,将所有呻吟和喘息都堵在喉咙里。

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额头的温度在攀升,呼出的气息滚烫。然而他的身体却冷得发抖,典型的寒战期高热症状,喉咙泛起熟悉的腥甜。柏青梣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更糟糕的是,因为安非他命的后遗症,他开始出现幻觉。柏公馆的银杏叶,瀛庭的吧台,陆霁仰头对他笑的样子。然后这些画面又被撕碎,变成孔雀蓝绿色的液体在针管里晃荡,变成柏青槿空洞洞的眼眶,变成陆岱川那张毒瘾发作后蜡黄枯槁的脸。

他蜷缩起来,一只手死死攥着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柏青梣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反复摇摆。他似乎从床边滑落在地毯上,后脑磕到了床柱,痛得他几乎咬破了舌尖。他用尽力气爬到窗户边,想要伸手去够小几上的水杯,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玻璃杯脱手滑落。地上铺了地毯,杯子没有碎,但水全洒了,濡湿了柔软的绒毛。

他没力气再站起来,脸颊贴着那一小块湿透的地毯,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背,试图用疼痛来对抗疼痛。

——不能这样。

他的神智出于一个微妙的节点,尚未完全昏死,却也无力睁眼。他反反复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才刚到MSJ,连阿马默尔的真正情况都还没摸清楚。Bevis虽然暂时拿他没办法,但如果他先露出致命的虚弱,局面就会完全不同。一个将死之人的承诺是没有分量的,更何况他现在连将死之人都称不上,只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如果到了这种地步,那他就连谈判桌上最后的筹码都要输光了。

柏青梣急促地喘着气,唇角呛出殷红的血沫。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托盘落地,瓷碗碎裂,佣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先生!您怎么了,您还好吗?”

外面负责看守的雇佣兵听见动静,很快赶了过来。其中一个蹲下身,试图把人扶起来。然而他刚触碰到柏青梣,意识迷蒙的人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侧头避开,露出的半边面庞苍白如雪,唇上染着怵目的红。

那双秋水眸抬起来,瞳光涣散,眼尾烧得通红,半晌才聚焦些许,落在雇佣兵脸上。

“别碰我。”柏青梣声音嘶哑,却依然冷若冰霜。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尤其是不想让Bevis的人看见。

雇佣兵的手僵在半空。他回头对佣人做了个手势,佣人不敢再耽搁,跌跌撞撞地跑下楼,用颤抖的手拨通了Bevis的电话。

Bevis来得很快。没过多久,窗外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是走廊里皮鞋踏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在接近卧室门口时明显加快了步伐。

他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地毯上蜷着的人身上,然后移向床边被撞翻的椅子,以及被扯落一半的床单。很显然,柏青梣在意识模糊中试图挣扎起身,但失败了,硬生生摔了下来。

Bevis眯起眼睛,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把他弄到床上去。”

雇佣兵这才敢动手,两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柏青梣从地上搀扶起来。即便隔着衣料,他们也能感受到这具单薄的身体散发出不正常的高热。柏青梣浑身酸软,头无力地向后仰去,被安放在床褥里。

雪白的亚麻床单衬着那张苍白的面庞,几乎没有了人色。他阖着眼,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模糊不清,更像是高烧中无意识的呓语。

Bevis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医生,那人立刻上前,从医疗箱里取出体温计。几分钟后,他转头看向Bevis,神色凝重:“四十一度三,他需要立刻退烧。”

Bevis颔首,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医生从医药箱里取出退烧针,迅速消毒、排气,针尖扎进苍白的皮肤。

半个小时后,体温几乎没有下降。

医生换了一种药,静脉推注,他托起柏青梣的手腕,针尖贴近手背时,柏青梣的眉头紧紧蹙了一下。他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睫毛轻颤,干裂的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那个字音还没来得及出口,就消散在高烧混沌的意识中。

冰凉的药液沿着静脉向上蔓延,柏青梣的身体因为这股凉意而本能地战栗起来,单薄的肩膀在睡衣下轻轻发抖。额头上沁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洇湿了枕头。

但这一针依旧收效甚微。医生浑身开始冒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Bevis的脸色,手上动作却不敢停。物理降温、冰袋、酒精擦浴,能用的手段全部用上,体温计上的数字却像是被焊住了,顽固地停留在危险的高位。

Bevis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拇指上的银戒指。他的姿态看起来悠闲而从容,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位生病的老朋友,但那双碧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张苍白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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