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声咳嗽好不容易有停止的迹象,蓦然听见这声小师弟,又看到那人干净的缎面鞋尖与偶尔闯入余光的深蓝衣摆,呼吸猛又一滞,吐出一口血沫后,再次咳的昏天黑地。
她想起第一眼见裴云昼时,觉得这人南竹做骨,冰雪为皮,是少见的好看。之后意得志满,静候他被迫暴露秘密的那一刻,做出决绝的告别,反正她总会离开,与须臾世界一刀两断。
可她断不了,这个世界好似和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醋了许久裴云昼的心上人名叫念瑶月,隐居献南山,洁身自好,俗世尘缘从不过心,是她的无趣过往。
而松声虽然早已从世间因果剥离出来,直到来到这里,才发现依然被这些俗尘追得辛苦,像是为了干净的前半生还孽债,已经堕落到不知何处去。
现在海捕通缉令下发,刚见面就挨了一掌,两人反目成仇这件事真要说起来不能全怪她——若非裴云昼刻意引诱,她怎会把单纯师徒关系走到如今的尴尬境地。
美色误人嘛,人之常情,何况救了人就要负责到底吗?那她救的人可不少,凭什么她要为做好事自责,难道就因为她不小心睡了没入门的徒弟?
好的吧,做好事和睡徒弟纯属牵强附会。
完蛋了吧。
松声脑海中天人交战一番,忽然产生一种破罐破摔的情绪,身体没力气,于是放任自己软软摔在地上的血污里。体面没用,她此时只想长睡不醒,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没想到的是,一双手带着余温不计前嫌地擦过双颊,扶住她的肩头,拇指擦过她脸上沾的脏污,把她干干净净捞起来。
在松声的视线撞进他眼眸的那一瞬间,说着恨她的人,又用那样一双伤情的眸光看她,尽管很快变成了冷漠与强硬,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裴云昼的形体比刚见到那会抽条的更高大了,分别后的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真正脱胎成菰城裴氏诗礼簪缨的贵公子,哪怕和统领鬼域百年的秦之萦站在一起,气势也毫不相让。
亏得他愿意一直缩在柔弱可怜的少年躯壳里,松声只恨自己没早点察觉这人的狡诈和危险。
现在的陌生模样,倒教松声把此时的裴云昼和当年捡回山的小徒弟区分开了,她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心虚。
裴云昼没有过多动作,抿紧唇,从头到脚绷成一条线,他没别的念头,只怕她不记得,再把他偷来的时日忘得一干二净。
像抱孩子一样将松声托起来,任她的手环住脖子,脸埋在肩窝,长睫毛轻轻搔在敏感的颈侧。
裴云昼忍着痒,四亭八当地将松声放在木板车上,摸到肩膀潮湿的泪水,闷了许久,低声问:“为什么还穿着苏家的衣服?”
“苏枳羽坑我进围花镇,他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我还有门客腰牌呢,你看。”
“所以半个月里,他一直都知道你去了哪里?”
“他凭什么能知道,我混在苏家外门里藏得极好,他不可能知道。”
松声把没有灵力被仙门追赶,被夜间小鬼惊吓天天睡不好觉,还得拖着程江离狡兔三窟逃亡至边境的委屈全部当眼泪流了出来,然后粲然一笑,像阴云洒金,天边破晓。
紧接着发现程江离突然百病全消,扶着把手弹起,整个人被雷劈了一样惊在原地。
“……”
“怎么了?”松声看向裴云昼,“乔洛芷没告诉他你的身份?”
程江离常年修炼体魄,经脉滞涩的伤随着苏醒渐渐修复,此时抬起手,颤抖地指着裴云昼问:“她怎么能够知道?”
松声摇了摇头,对程江离的情商表示堪忧。
裴云昼跳上木板车,夹在二人中间坐着,上下颠了颠,车没散架,只有轮毂往下沉了沉。
后来念瑶月除了打架就是闭关,与裴云昼相见的次数五个手指都数得清,一直都是程江离照顾师弟师妹起居。裴云昼看着他,像是得了一个出口终于能发泄出来,语气颇为哀怨。
“大师兄,有人对我始乱终弃,我是不是该向她讨个说法?”
松声淡淡瞥了裴云昼一眼:“有人相遇的每时每刻都精心设计步步为营,逆了他的意就囚禁锁人,是不是也需要给个说法?”
程江离道:“这两种人都要不得,无论是小师弟还是松声师妹,我们都有同门之谊,将这两个渣滓的名字报给我,我来替你们出气。”
松声眼皮一抬,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好啊,多谢师兄。”
裴云昼避开了程江离的视线,声音沉闷:“你心慈手软,我不想让她死得那么痛快。”
松声笑了一声,眼尾弯起,看向了另一边。
程江离看着这两人的表情,狐疑道:“在寒月峰的那次就觉得你们不对劲,救命恩人……现在不会是在我面前打情骂俏吧!师弟我和你说,既然是心悦之人,就不该派鬼域追杀她。”
“大师兄说的是。”裴云昼颔首,余光落在了侧方撑着木板的那只白皙纤细的手上,很想抓在手心里,揉一揉。
松声悄悄瞧着二人兄友弟恭的模样,却有一件事想不通,秦之萦帮助乔洛芷,裴云昼和程江离哥俩好,主角团被鬼域团灭发生的可能性也太低了,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松声发现听见旁边安静了,料想思想教育已经结束,听见程江离拍了拍裴云昼的肩膀,尴尴尬尬地说:“……小师弟啊,这个感情上的事呢,是不能睚眦必报的,仙门撵人也就算了,你也跟在后面撵了弟媳半个月,不利于,咳,关系和谐。”
什么是……弟媳?!
松声一愣,觉得刚才的血块没咳干净,憋红脸,捂着胸口又开始咳嗽。裴云昼拍后心帮她顺着气,对程江离微笑道:“师兄,友情建议,三思而后行。”
一群追在后面跑慢了的小鬼刚刚才赶到,它们不受秦之萦召唤,是实打实听从鬼域尊主召唤的本地鬼。
它们看见通缉令上的女子,张牙舞爪上来绑人,又看见车上吓死鬼的尊主,胆子大的鬼小心靠近,问:“尊主,您亲自来绑人了?那我们……”
裴云昼左手压在松声的衣袖上,闻到她身上幽幽花香,心放松下来,启唇道:“来了正好,拉车。”
小鬼拉车如平地飞翔,不多时就抵达了仙门势力之内最远的一座城,枉城。
不设宵禁,不似周边荒凉小城,深夜往来络绎不绝,但管理松散,只有两个守卫打着哈欠守城门。
枉城离东极最近,各路人马从不同秘境出来,皆在此地设传送点,带出来的宝物当场拍卖,因此夜不闭市,灯火通明,是个大规模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