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地逡巡了领地后,念瑶月反手一挥,衣袂翩然间彻底封了献南山。
“这可怎么办?”
“山主她没事吧,好大一个伤口呢……”
“之前都好好的啊,好不容易都到最后一个秘境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刚从昆仑秘境中出来灰头土脸的各派弟子们追不及,被一道比当年更强劲的结界隔绝在外。
随后,各大掌门长老匆匆赶来,带着弟子将献南山围了个水泄不通,担忧能把天与地颠倒过来的那个人——战力榜断层第一的念瑶月。
“你来说,发生什么事了?”
被随机点到的弟子看眼身旁同伴,同伴在疯狂摇头示意他不要说出对念山主不利的话,于是纠结道:“最后一座秘境看守者是一只妖王,重伤了念山主。”
人群一片哗然。
……
程江离追着念瑶月来后山,刚往前半步,一道恐怖雷光如迅蛇立即在他的脚边炸开,只好退回原地,询问道:“柳峰主来询问师尊伤情,是否要见?”
灵泉深处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程江离又等了一会儿,道:“师尊受伤,我即刻下山质询仙门,定然帮咱们——”
“砰!”
一封手书从灵泉里扔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一年前柳梦袖与念瑶月密谈的内容,是仙门给献南山留的退路。
“我明白了,苏公子母亲已安置在山下居住,剩下最后一件事,我一定会完成的。”程江离捡起手书,行了一个庄重的弟子礼
后山错落的树林后有一个洞天福地,是念瑶月的闭关之处。
过了一会,裴云昼见周围没人,一边摸后脑从树后走出来,一边别扭道:“我是来道歉的。”
“……”
“这一年我想了很多,是我不对,是我习惯不好,我不该欺骗阿离和阿芷,不该处处针对苏枳羽。我已经找到解决献祭符咒的办法了,你放心,我不会变成像父亲一样的鬼修,我会好好修行,乖乖待在你身边,保护你和师门。”
后山四季如春,却听不见任何一声鸟鸣,平静得让人心慌。
“还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你的伤还好吗,我带了药,你不要像避开其他人那样躲着我,你能和我说句话吗?”
“……”
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声愈发沉重焦躁,裴云昼等了很久,按捺不住向灵泉跑来:“为什么不理我?我都道歉了,知道错了,你怎么还是不肯原谅我。”
“滋啪——”
一道电光自泉水深处蜿蜒闪过,炸出刺眼白光。裴云昼被打了个正着,五脏六腑像是在火上烫过,整个人摔跪在地上,痛到紧紧揪住地上的草叶。
“你不是很欢喜我在你身边吗,让我放心把这里当家,把他们当亲人,这些我都听你的,”裴云昼缓了一阵,咬牙低吼道,“可你家人实在太多了,我想见你一面都需要和其他人争,想和你说一句话都轮不上我!”
这个年纪的少年声音介于嘶哑与低沉之间,裴云昼喊得过于大声,显得越来越残破凄惨。
念瑶月施法止住汩汩涌出的心头血,皱起眉头合上衣襟,听他撕心裂肺大喊:“你就那么看重和苏枳羽的婚约吗,你为了那一根筋的蠢货为仙门卖命,可仙门的人道貌岸然,怎么会将我们放在眼里,你却失去理智轻信他们,在你眼里苏枳羽就那么重要吗,你说话啊!”
“……”
身后的旧衣在泉水里泡出一片刺眼的鲜红,当颜色飘至山洞外,经过裴云昼的身边时已经很淡了。
但裴云昼依然陷在刚才那冷漠的一眼里,灵魂在躯体里无助徘徊。
沉默是杀人不见血的毒药,林中安静不语的树是一把把打磨锋利的刀刃,他顶着雷声,固执地往灵泉里闯,绝望的念头就这样得到了土壤,破土成为野蛮生长的树,伤人伤己。
“这些年你在秘境里杀了那么多妖王,又救了那么多人,献南山主慈悲的美名传遍人间,你功德圆满迟早会飞升,到那时你离开献南山离开我,还谈以后——家这个字多让人安心啊,可惜它根本不存在,都是你骗我的谎话罢了!”
不知是什么字眼触动了窥视的人,一阵刺眼的电光蓦地在眼前闪过,裴云昼整个人突然被拎起来,只剩双脚在空中猛蹬。
一双冰冷的手用死力扼住他的脖子,纤细手腕力度大到不可思议,在他快要被掐死的时候,那人突然清醒过来,将他一把掼在树上,站在原地不动了。
好不容易重新呼吸到空气,肺都要疼炸了,裴云昼捂住嘴压住咳嗽的冲动,一边躺在腐烂的树叶堆里装死,一边悄悄睁开眼睛。
那张容色如画的脸挂着怨毒狰狞的表情,诡异的黑气萦绕眉间,干净的白眼仁布满血丝,红得几乎滴血。
裴云昼被这一眼惊得魂飞魄散。
念瑶月在察觉到视线的瞬间恢复了正常,撕裂的伤口被她快速用障眼法遮住,苍白透明的身体仿佛即将消散,凄惶的目光落在裴云昼身上。
在她生出心魔的那刻,什么仙道宗师正道楷模,都变成了令她窒息的枷锁。达观、道义、扶困济危……她这一生秉承的一脉风骨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接下来呢,她会亲手创造出更多的受害者吗?他们临死前应该会指着她的鼻子说:“本以为你早已超脱世外,却没想到最道貌岸然的竟然是你?世间将不再有献南山,只有魔头念瑶月!”
也许裴云昼说的没错,她自信许诺的庇护不过是一纸空文。
可没了献南山,她救回来的徒弟们要怎么办,会被失去神志的她一个个亲手杀死吗?
所幸听说白湖剑派的李怀英有飞升的机缘,或许能在事情不可挽回前,了结她的性命,但愿能救下她命途多舛的可怜徒弟。
终于想到办法,念瑶月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安静等待正派徒弟对魔头师父的审判。
可没想到裴云昼咳出血沫,五官疼到皱在一起居然能看出高兴,朗声说:“原来刚才是天雷,我还以为是你在驱逐我呢,能重新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
念瑶月微微偏头,鼻息发出声音:“嗯?”
“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裴云昼慢慢挪过来,有一种见到同类人的喜悦,“这段时间,他们是不是对你做了不好的事情,你如果去报仇,能带上我吗?”
“带上你做什么,你就不怕我控制不住真的失手把你杀了?”
“你不会的。”
念瑶月哂笑,看着裴云昼毫不在意她的失控,纡郁难释的伤口好转了些,她攒了力气,对着水整理凌乱的仪容,少有的揶揄道:“呆瓜,你刚才差点死了。”
尽管这个玩笑开起来,像是自暴自弃。
看见她往灵泉外走,裴云昼连忙起身,“你先答应我,要是这件事真的被发现了,你就全部推到我身上,就说走火入魔的人是我。我的名声本来就很差,他们肯定会相信的,在外你仍是山主念瑶月,而我愿意成为魔头裴云昼,你去哪里都一定要带着我,我帮你报仇。”
念瑶月道:“不必了。”
裴云昼一愣,险些被一根藤条绊倒,手忙脚乱的把自己扶起来。
念瑶月轻声道:“阿离已经下山为你入仙籍,你父亲的事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凡是仙门之人在你困难时伸出援手,你根骨清奇,想来仙途也光辉灿烂,真想看到这样的一天啊。”
“你说什么?”
鬼修入仙籍之事前所未有,裴云昼愕然,然而他与念瑶月相处向来提起所有心眼子,立即反应过来,不敢相信道:“你下山原来是……为了我?”
“我会给围山的人一个交代,自此后我将闭关后山,寻找一个彻底解决此事的办法,也许是几年,也许再也不会出来了,怕惹得阿芷阿离伤心,还请你代为传达。”
裴云昼踉跄几步,恳求道:“那我能来后山见你吗?”
那时的少年心性单纯,以为她要找的解决心魔的办法,以为凭她极佳资质,相见之期定然不远。
新醅刚刚封瓶,还未酝酿成滔天爱意,懵懂中来不及解释刚才的气话,竟不知这一眼竟是此生最后诀别。
念瑶月回眸一笑,一如既往温柔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释然,摇了摇头。
“看来我前半生实是水月镜花,竟会认为你说的没错——我骗了你,我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家,裴云昼,从此山高水远,祝你一路顺境,平安喜乐。”
她踩着山间雾气,轻盈地转过身去,裴云昼追着渐行渐远的影子,一直追到山下。
此时仙门的人早已散去,他才真正意识到念瑶月闭关已成定局,相见无期。
……
枉城外,小竹林,距离东极试炼还有五天。
为了寻求破镜的机会,这一辈的修仙者铆足了劲要在东极试炼中入围,城郊竹林仿佛成了另一个切磋场。
在长生门人的挑唆下,找程江离切磋之人排起长龙,个个义愤填膺。林漠漠自告奋勇守在出口,偶尔放些人给程江离练手,程江离练长吟剑愈发得心应手。
而另一端显得寥落岑寂。
有一人环抱着腿,长久坐在幽篁中。
日光落在足尖之前,竹影将她整个笼罩其中,黑暗中的眼眸像一块生辉的墨玉,眼尾弯出一条漂亮弧线。
松声看起来有些期待与高兴,执着望向程江离,仿若长在石头上的青竹,在熹微日光下逐渐回退成一株不经风雨的嫩芽,在出生之地恍然看见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
那是献南山主更迭之前。
“定心静气,感受本心。”记忆中的声音从远及近,来人温暖掌心握住了少女执剑的手。
少女不解,喃喃道:“何为本心?”
无心夜笑了一声,松开手后退一步,鼓励道:“就是你执剑的初心,你的性格怜悯多情,本心亦然,瑶月别怕,挥剑。”
“咻”一声,长剑劈开夜风,前方花木摇动,落英如雨,少女微微睁大了眼睛,握紧剑柄。
无心夜将她从秘境里捡回来时,便知她天生剑骨,又经山中灵气蕴养与一对一教习,她的境界可谓一日千里,献南山师门总算后继有人。
无心夜摸摸少女柔软的额发,欣慰道:“献南山以剑法为重,传至你恰第十代整,我会陪你走到最后。”
少女把脸埋进她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两颗心脏的共振,兴高采烈回答:“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