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刻,天地倏然相融,被一种极致的惨白所取代。山谷中许多人围住一个雪砌的结界,相拥着抱团取暖。
目之所及白雪皑皑,灵力在昆仑风雪中毫无作用。
数十名精英弟子筋疲力尽,还有人躺在中间奄奄一息,他们眼里依然闪烁着希望,等待念山主成功破境,带着他们逃出生天。
被众人视作救星的少女此时独自站在结界里,凤鸟尾羽般的睫毛猛地抬起,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你究竟是谁?!”
当眼前形状怪异的妖兽与和蔼可亲的师尊面貌重合时,她的精神世界无疑受到了巨大刺激。
少女烫手一般将佩剑扔远了,直到在雪地里消失不见,这才努力吐出一口气,想伸手抚摸妖兽又骤然滞在半空:“你失踪后,这是……怎么了?”
谁能想到,在秘境中圆满飞升的前任山主和这只妖兽居然有相似之处,这件事实在太荒谬了。
一只面目可憎的妖兽硕大的鼻子嗤出寒霜,轰的一下前爪跪地,摆出臣服的姿态,竟然发出人声,只是那声音过于嘶哑,更像是模糊不清的兽鸣。
“……瑶月,动手吧,他们都在等你……”
少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委屈覆盖了她所有情绪,只有眼泪无声流淌。
“真的是你?怎么会是你!百年唯一的飞升大能竟会是昆仑秘境的捍卫者!化神的尽头竟是这样的天道!修行究竟有什么意义?!”
“……”似乎被什么约束,妖兽像是陷在梦魇里,重复道:“你带来的那些孩子撑不过今晚,动手杀我吧。”
杀了它,所有人都能活下来,最后一座昆仑秘境也将被仙门占据,秘境珍宝与体悟会为仙门带来百年来的鼎盛时期。
只要,亲手弑师。
少女捂着耳朵蹲下,崩溃道:“是我平日无知又自大,我其实什么都管不了,我也救不活他们,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求你别说了……”
“天道亘古不灭,昆仑秘境长存,瑶月,你要结束这一切。”
“不!我不要……”
刚才被丢出去的鸣月剑重新回到少女的手上,尽管再不愿,灵剑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逼着她站起身,迫使她抬起手。
“别害怕,瑶月,你冷静下来,就当送我回献南山,我想回家。”
“回家?”她激动地看着妖兽,像是溺水的人心怀绝望之际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我们真的能回家?”
她艰难控制呼吸,凝固的泪水被寒风吹成雪沙,盯着它想了许久,终于跑过去眷恋地拥抱它,“回家,我带你……回家。”
话音刚落,长剑直直破开血肉,自妖兽背后穿心而过,剑尖同时刺穿少女的心脏。
她紧紧拥抱无心夜的手无力维系,头也缓缓垂落,致命的疼痛成了期盼的救赎,似乎有风倏地从献南山抵达遥远秘境,两颗心始终紧紧相连,好像这样就真的能永不分离。
但妖兽的身体随着生命消亡化成了点点碎屑,少女扑了个空,麻木躺在积雪之上,平视天空中虚假的日光与云层。
热血顺着鸣月剑锋滴落的那一刻,风声止息,昆仑秘境万年不变的雪原瞬间融化,深埋在冰层的如茵草甸焕发新生。
……
松声好像经历了痛彻心扉的缥缈一梦,冷汗淋漓,她想是因为看见程江离在练入门剑法,触景生情,这才想起无心夜来。
尽管思绪已经从天外飞回来,但她的表情已经僵硬了。
裴云昼看见她脸上残留的异样神采,那种不安的忧虑再度来袭,他不可自控考虑最坏的结果,全身仿佛被冰冻了,僵硬抬腿朝她靠近。
松声听见竹叶破碎的声音,顺着转头望去,像一只受惊的蝴蝶在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飞走。
目光交汇的那瞬间,裴云昼全身血液都沸腾了,心跳声疯狂撞击鼓膜,他的世界浓云电光散去,霍然澄明。
松声眨眨眼,浅而急促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良久,唇边带着自嘲:“你还恨我吗?”
裴云昼这一程只顾抓住她露出的痕迹追来枉城,一时没想起这句话的前因。
但真要说起恨,假装小师弟博取同情心的欺骗,频梦秘境里手段暴戾的囚禁,在她失忆时骗来的日日夜夜,明明受伤的是她,为什么还怕他委屈?
想到这个地步,裴云昼感觉自己简直十恶不赦,于是眉头一沉装作不知。
松声苦涩点头:“应该恨我的,毕竟我总是食言,胡乱说过能和你在一起,但其实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的确承诺不了你什么,才会导致现在的结果。”
裴云昼简直要疯掉了,心被悬丝高高挂起,就好像什么没用的东西一样,还可以让无数紧缩的丝线把心切割成无数片,落成一场凄丽红雨。
他想,只有这样他面前的这个人才可能看得见。
裴云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非常难,轻声细语告诉松声:“不要这样,不要推翻之前发生过的一切,虽然你没有说,但你用蕴灵珏救了我的命,又带伤为我引开秦之萦,我知道你心里有我,这样就够了。”
松声托着下巴,黛蓝面纱下泛白的唇欲言又止,落在裴云昼眼里只剩复杂的眼神。
裴云昼心中刺痛:“如今你真真切切在我的世界,我不要以后了,我们现在慢慢来好吗,你如果想起了什么都不要害怕,告诉我,你记起了什么?”
记起了……什么?
松声是谁?眼前爱人是真还是幻?
小世界的天道、时空重置局的任务部署,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松海的波涛漫卷过尘世亿万斯年,隔着分不清真假的混沌世界,带着唯一的答案,即将抵达她的身边。
“叮!检测到管理者任务受突发事件干扰,主系统遗失,副系统379成功读取管理者ID,申请建立联系。”
无机质的系统声音不合时宜响起,同时暂停了小世界里所有生物动态。
“驳回,请停止窥私行为,否则我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松声冷道,“换句人话说,早干嘛去了,我被放逐那么久,现在重启权限有什么意义,你是有什么附加作用吗?”
副系统哑然,小心翼翼说:“我可以将观察数据上传终端,时空重置局会启动应急预案,辅助回收世界线。”
“驳回。”
“……”
松声眯起眼玩味一笑:“如果不匹配我的ID,加上主系统失踪断联,你其实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对吗?”
副系统:“……设定是这样没错,屏幕中只有一片白沙。”
“告诉那些老家伙,程江离已经到东极,我正在推进任务,请他们相信拥有百分之百完成率的管理者。”
松声敛目,温柔含蓄道:“如果真的想给我找个帮手,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不是么?”
副系统安静下来,电流声逐渐消失。
松声百无聊赖地撩起腰间玉佩的细流苏,反复打结又拆开,才等来了一声清越的鸟鸣。
她还欠裴云昼一个回答。
如果真要说想起了什么,松声其实想起陪伴她多年寿终正寝的那只猫。
能在家人的陪伴下安稳走完一生,不失为一件幸事。
裴云昼没能立即听见她的回答,显得焦灼不安,反而安慰她:“你不用怕,无论记没记起都没关系,你之前说要杀阿芷,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如果真的杀了她,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裴云昼,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满腹担忧突然被打断,裴云昼一呆:“发现什么?”
“一个月不见,你突然变得胆小又唠叨,身为鬼域尊主这样可不好,诶!你先别过来,就站着别动。”
裴云昼:“难道我连近身都不被允许了,程江离为什么可以……”
却不想松声跳下巨石,穿过阳光与重重树影,一阵风似的扑进他的怀里,支楞起来的碎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像是在逗弄他。
松声耳朵贴近他的胸膛:
咚咚——咚咚咚咚……
这声音是不能用凡所见皆假的位面世界概括的,不能用露水情缘来自欺欺人的。
是强有力的、越来越急促的、真实的心跳。
裴云昼有默契地明白自己获得了某种珍贵无比的许可,喉结滚动,俯身从头顶,鼻梁,缓缓向下吻过去。
松声起先任他摆弄,垂下眼眸并不回应,听见他呼吸越来越重,突然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的嘴唇,问道:“这个面纱,想摘吗?”
裴云昼捉住她落在耳畔想要解开系带的手,接着一个很深的吻落在松声的手腕脉搏之上。
“我亲手打扮的样子,有点舍不得摘。”裴云昼侧脸磨蹭她的手腕,模样缱绻又令人生怜,“你真的很好看,我一想到你,就忍不住。”
“旁边还有这么多人,你别这样……”
松声想抽回手却被抓着扯回来,闷哼一声,撞上裴云昼的胸膛,脑子里像炸烟花一样更晕眩了。
这是一种说不清缘由的安全感,让她感受到自己作为工作机器被压抑了许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裴云昼浅棕瞳孔闪烁辉光,将松声抱得很紧,几乎将人拥进骨肉里:“我落了结界,外面的人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什么?”
裴云昼惑人的低语贴近耳畔:“他们看不见我们,趁现在人多,想试试很特别的东西吗?”
有什么地方开始发生变化,那东西顶着小腹,存在感太过明显,松声甚至能想象出它的模样,迅速略了眼周围比试的人,慌乱道:“术法学得倒是不错。”
裴云昼认真注视着她,眼睛有温柔的渴盼,磨蹭了一下:“不止是术法,我想在这里……行吗。”
他的唇贴在松声耳畔,低声道:“我想弥补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你应得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