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做一把没有思想的刀,会让人感到很安全。
松声噗嗤笑出声来,自顾自道:“随便吧,这些事之前也不是没想过,可我现在已经是这样的人了,只能工作愉快喽。”
浓云蔽月,夜幕渐渐把这座边陲小城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四下一片死寂。念瑶月的记忆碎片和这几年的经历让松声的心先变得很重,又仿佛被瞬间掏空。
她像一只摇荡的风筝,被风蚀的线快要牵不住她,稍不注意就会飞入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声尖锐哀叫。
松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跌跌撞撞从黑暗闯了出来,看不清的黑影在木墙上游移,时快时慢,用利爪在她身上划出伤口,追逐她,像是逗弄一个玩具。
女子捂住伤口拼了命向前跑,终于看见楼上的活人,她心中狂喜,扯着疼痛的嗓子喊道:“求你救救我!”
这种场面松声在梦沉峰叛变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她救柳梦袖等众修士是为了隐匿踪迹寻找程江离,完成管理者的任务。
而今晚,一个陌生人,只是一段可以被重置的数据,并没有值得她出手的理由。
松声垂下眼眸,关上了窗。
女子紧咬着的那一口气突然泄了,脚步越来越慢,鬼影发出怪笑猛扑上去。
没有人注意到,街边小店的幌子旁站了一个人,他一身黑衣,指腹隔着衣服摩挲一枚冰透的玉珏,
这些鬼修不知来自何方,对鬼王全然没有敬畏,疯了似的一味横冲直撞,很像秦之萦的手笔。
裴云昼看着楼上关了窗,笑了一声,虽然松声和念瑶月的选择大相径庭,让他有些失望,但有他在,没人能强迫松声救不想救的人,更不能强迫她当个至善至美的菩萨。
他五指一合摁灭了刚才抛着玩的鬼火。
在无形中压制一切的力量突然消失,午夜的枉城仿佛被唤醒,万家灯火被迫点亮,受一纸追杀令招来的小鬼们不再受到约束,个个青面獠牙,肆意滋扰城内的居民。
裴云昼对身后的混乱置若罔闻,同松声一起把献南山的规训抛到了一边,其他人的生死更是与他无关。
他只做松声一个人的护身符。
他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荡到了客栈门口,然后与里面冲出来的人撞了满怀。
裴云昼没什么事,只是对方的状况有点惨,撞在他坚硬的胸膛弹出去几步,看样子是快撞晕了,明明眼还闭着,不知从哪掏出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往街道中心猛地掷去。
事发突然,裴云昼很快看清那人身形,将她扶稳,错愕道:“你怎么下来了?”
供给蕴灵珏的修为尚未恢复,松声全靠身体敏捷冲下四楼,伴生系统的预警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疼,摇头想把脑袋晃清醒些。
她在一阵阵昏黑的视线里恍然看看记忆中的小徒弟,还未待看清样貌,余光里忽然又出现一个硕大的鬼影正朝他们冲来。
电光石火之间,她本能挡在了裴云昼的面前,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千万不能受伤。
她感受到鬼影如风一般穿过身体,然后两眼一黑,失去知觉。
待睁开眼,松声正躺在裴云昼的怀里,那些鬼影不见了,皎洁的月光洒落大地,四周万籁俱寂。
“没事了,没事了,”裴云昼一边输送灵力,一边安抚,“你太虚弱了,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松声呆呆地朝四周看了看,不知触到了哪根弦,不由叮嘱:“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很危险。”
裴云昼眼中灰霾瞬间化为清明,尽管整个枉城没有人比鬼王更危险,他还是说:“好,我听你的,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明知有危险,明知力有不逮,明知一件事不得不做,你一定要带上我。”
“不把危险带给身边的人才是好传统,你是鬼域之主,我是被通缉的仙门叛徒,我们要做的并不是同一件事,通缉的我也有你一份,我为什么要带上你?”
裴云昼抓着松声的手贴紧胸膛,那里有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你说过喜欢我,喜欢的人当然是要带在身边,无论是用什么办法,你也要为我着想。”
“可你的手一直在抖。”松声恢复了一点神智,撑着手爬起来,“你这样谈条件可不行,就好像我欠你什么似的。”
裴云昼突然拉住她的手:“难道你没有欠我吗?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人生在世,谁敢说问心无愧,松声失笑,随他拽去,转言道:“刚刚那个鬼修很奇怪,理智尚存,究竟是什么来头,难道是你家的鬼?”
裴云昼眼睛转向别处,赌气一般不去看她:“这些鬼头脑简单欲望过重,随便一个人都能煽动它们,这个人不需要是我,只是恰好它们打不过我,所以我才能站在这个位置。”
“原来如此,”松声恍然大悟,“你刚才说的它们,包括上任鬼王秦之萦吗?”
裴云昼眉头一跳,预感不好。
松声眯起眼笑:“执掌鬼域近千年的鬼王,是怎么被小小仙门弟子打败的,越级挑战以弱胜强,好厉害,你能教教我吗?”
新旧鬼域分属两个人,与系统管理资料产生偏差,是乔洛芷力排众议用主系统权限送裴云昼上位。
还是早在管理者到来之前,小世界就已经脱轨了。
这个问题是困扰她睡不着的原因之一,伴生系统给不出有用的答案,她要主动去找。
松声反抓住裴云昼的手,忽然褪下他的袖口,裴云昼扯回袖子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欲盖弥彰把手藏在身后。
只见一截干净苍白的手臂在月色下幽幽泛光,鬼修咒术的墨痕不见了。
松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献南山注重修心,知行合一,若有弟子误入歧途并死不悔改,那么即可下判词,成为鬼修就是他的本心。
而山中弟子出世行走,除就是鬼修和妖祟,因为师尊死得太早,绝境之下能保住山门已经不易这条门规在这一辈弟子中并不能贯彻执行。
裴云昼唯恐她认定自己生来叛逆,疑惑松声为什么能知道他身上的诅咒,梦沉峰难道有详实的鬼修典籍?
“当时秦之萦受伤带着鬼域界石逃之夭夭,我用鬼修咒法闯过五层鬼域勉强混了个名号,没和秦之萦正面对上。”裴云昼观察松声的神色,他神思紧张,连她的睫毛扇动的幅度都能感受到。
“为了得到十层鬼域?”松声目光幽幽:“这就是你叛出仙门,堕入鬼道的理由?”
裴云昼沉默半晌,吐出一个“是”。
松声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师尊的好徒弟。”
“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裴云昼盯着她的眼圈渐渐红了,就这样死死盯着她,恨不得点一把火让她和自己融在一起。
“当年献南山正值存亡之际,连乔洛芷都在寻找出路,我怎能甘心只做一个普普通通仙门弟子,这就是我选的路,既然没有拜师,有些人又何必假惺惺在意这么多!”
“你很在意自己与别人的不同吗,你要知道鬼域危机四伏,稍有心神不稳便会被吞噬。”
松声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越来越猩红的眼瞳:“你现在丝毫不能冷静,你能保证自己始终清醒,不成为杀人如麻的同类吗?”
裴云昼牙尖咬得唇肉泛痛,齿间一股腥味,沉声道:“家族的惨剧我全都看在眼里,也许你不相信,但我能,我有办法,我和他们不是一种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裴云昼不嗜杀,也不眷恋鬼域权柄,几乎没有邪修身上的坏毛病,所以这话听起来格外出自真心。
松声拿他实在没办法,其实鬼域也好,天道也罢,她气的无非是自己没有再为他兜底的能力。
裴云昼一脸受伤心碎的表情,把自己蜷缩起来,不再看她。
松声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不对他心软,多看他一眼就舍不得,僵持了一会,还是妥协了:“不过看在你这么诚实的份上,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裴云昼看她语气郑重,认真起来:“什么?”
松声抓住裴云昼的胳膊把人扯近了,轻轻说:“天劫灭世,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