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昼愣了,忍不住要揉她脑袋,指尖落在头上忽然被什么突然克制住了,只摸了摸发丝,不敢再进一步。
松声不禁想,初次见面他就敢投怀送抱,方才竹林里又敢这样那样,现在他在怕什么呢?
“你也见到了河中的碎片,你相信执念会在河中消解?念念不忘的人会再次相见吗?”裴云昼问道。
自从遇见她,裴云昼发现自己总是过于急切。
这段关系爱人不是爱人,师徒不是师徒,处在十分尴尬的位置,他怀疑自己是否该慢下来,给她充分的时间,先陪她做完想做的事。
很早之前,裴云昼为了等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经历玄武秘境一次又一次的重启,为了回忆生死爱恨的纠葛甘愿留在梦里。
而在更早之前,他重拾了父亲给予的恶毒诅咒,走向注定家破人亡的那条路,去鬼域寻找她还存在于世的渺茫可能。
松声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见凌凌河水在灯火下如同一条光带,的确很像有人打破了镜片投进河里。
她是一个普通修士,看不见河里翻涌的众生执念、爱恨情仇,于是反复回想裴云昼所说的“等”这个字。
“如果人们心中有忘不掉的事情,有不放弃的梦想,如果在生息河里就能见到想见的人,我希望这是真的。”
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裴云昼喉咙滚了滚:“所以,你会希望我的梦想成真吗?”
松声屏住了呼吸。
“哪怕你只有一点点这样的希望,我都会满足。”
裴云昼尽力保持平静,试图像老友一样与松声闲谈,让她不要再害怕与逃避,可望向她的眼睛里无法自控的溢出执着与不舍。
他真的等了太久,快要无望了。
“我……”
话说到这个地步,松声发现对方的面色很差,觉得她应该说些更好听的来安慰他,再哄哄他,刚开口,身体倏然一疼。
松声双手抓住廊桥的栏杆维持站立,过耗的身体随之发出警告。
不是骨刺扎入身体的皮外伤,也不是五脏六腑挤压的内伤,这种感觉像是电流在身体内部迸出火花,致使气海丹田随着灵气的流动时,疼痛更加剧烈。
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只宽厚的大手温柔地盖住了松声的眼睛,清凉的灵气顺着紫府落进丹田,她如溺水之人呼吸到第一口空气,仰头用力喘息。
裴云额头抵在她的后脑轻轻蹭了一下,动作细微而虔诚,在这种温情的时刻,他突然问:“你是谁?”
那些记忆伴着疼痛不断闪烁,松声什么都来不及想,她仿佛身处困顿和迷雾里,指引她的只有裴云昼短促的呼吸声。
裴云昼语气近乎哀求,又问了一遍:“你是谁呢?”
背后紧贴裴云昼滚烫的胸膛,急促的心跳声清晰而有力,松声终于认命:“念瑶月。”
“……”
恰逢黑市一月一度的拍卖日,夜空铺满绚烂无比的流焰,引得街市行人不约而同仰望,突然,火药轰鸣声消失了,交谈的人声静默了,只余焰火不停空炸。
这个名字于千百个月夜出现在献南山小书房的宣纸上,又于千百个白昼被撕成碎片撒进悬崖。
直到某一天来临,所有人集体失忆,裴云昼变成留有记忆的异类,却无法将这三个字宣之于口,书写在纸上。
唯今心念,瑶台之月。
“念瑶,月……”
裴云昼仿佛幼儿学语一样尝试讲这个名字念出来。
没有受到阻碍。
“……”
“……念瑶月,念瑶月!念瑶月!”
方圆几里寂静得不同寻常,只有裴云舟癫狂的声音反复回荡,这个名字被重复了念几十遍,最后字字泣血,松声甚至听出了恨意。
松声透过遮挡不再严实的指缝,看见这番诡异惊心的景象,所有人身上都萦绕的一层黑雾,使他们无法说话,无法行动。
远不止于此,摊贩底下的野猫、天上飞过的鸟雀,乃至风和水火都被剥夺了时间,世间万物都静止了。
裴云昼沉迷献南山美好幻觉,一直以来都隐藏自我,松声差点忘了,如今的裴云昼已经得道飞升,道行深不可测。
松声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裴云昼。
没有矫饰,掌控一切的威严又带着疯魔,他早已不是当年秘境中被抛下的孩子了,管教的绳索却还是递向她。
这位小鬼王恨不得念瑶月爱徒写在脸上,甩不脱又丢不掉,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不想面对的这件事——在把这里称为小世界以前的她,究竟是谁。
倘若管理者松声再次觉醒,无权无势又无依傍,一个连最终价值都被压榨干净的废品没有资格来到在牌桌前和天道谈条件,轻则清除记忆,重则连同小世界彻底抹杀,永远不可能自由自在。
所以明知道这里不对劲,但松声不能承认,不能天道知道,不能让伴生系统知道,更不能带着几个小徒弟一起去死。
却没想到天道出现了破绽。
乔洛芷带走了主系统,天道束手无策。裴云昼拿下了鬼域,天道清除的人越多,他的势力就越强。还有一个稍加点拨,就想起一切的苏枳羽,更加证明天道抹杀念瑶月的影响在不断消减。
就连天道最后派出的副系统都被伴生系统拦截,多次试探下来,松声终于能确定,伴生系统叛变了。
容小扬曾说过天命在她,这句话已经到了应验的时候,至此,她无路可退。
裴云昼神情恍惚,低声唤道:“念瑶月……”
松声在黑暗中愣了很久,放下裴云昼的手,还没适应光亮就被摁进了沾了夜露冰凉的拥抱里。裴云昼把头埋在了她的颈窝,热泪如雨,哗啦啦浸湿她的领口,然后用力在她唇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吻。
这次他没有用任何技巧,吻得专注又纯情,分开后,他在仍在无声流泪,松声只好抬手拍了拍裴云昼的后背,柔声安慰:“好了,好了,我在这儿。”
裴云昼又喊了好几遍,那架势要把之前没喊的都给补回来,可是久经别离,怎么喊得够呢。
松声的脾气耗尽了,每一遍都温柔应答。
又过了一会,裴云昼眼尾色重,红得像血,顶着这样破碎的神情看了松声一眼又一眼。
“唔。”
“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在坦白之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重要时刻,突然僵持,松声心里七上八下。
裴云昼道:“既然我们已经说开了,你心里也在意我,我可以对你喊那两个字吗?”
“……什么?”
“你既然选择和我在一起,我不可能放你走,比现在关系更亲密的那两个字,我做梦都想有这一天。”
虽然修仙看不出年龄,可自己活了快一百年,辈分上是做师父的人,性格孤僻,特立独行,他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呢。
真是让人遐想的两个字。
松声做足心理准备,应道:“好啊,我没意见。”
裴云昼一字一板道:“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