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浆与妖兽从天裂破口倾泻而下,世间变成滔天熔炉,万物扭曲,天与地只剩赤红与嘶吼。
秘境的边界自东极开始无限延伸,苍彼沦陷只在顷刻之间,仙门最强的修士逆着洪流来到东极,在人们还在熟睡之时,以此身为代价,悄然消弭这一场浩劫。
从天上飘落的破碎红衣,如此凄美又残酷,长久萦绕在裴云昼的梦里。
松声在他的眼中,仿佛再次看见东极天裂的景象。
——火海、骨骸,不停厮杀的一切。
原来在她浑然不知之时,裴云昼竟然想出办法,逃离了布下安全结界的献南山,追着她的脚步来到了东极,并且亲眼目睹了她的死亡。
“最先背叛我的、抛弃我的,不正是你吗!我只不过是学了你,我又有什么错,你凭什么指责我,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被孤独留下的滋味并不好受,裴云昼看见松声强撑着不肯相信,站在他面前微弱摇晃如风中蛛网的猎物。
只是失去金丹就让她如此痛苦,要是让她知道更多……
她不能知道!
不能让她继续留在东极,绝对不行!
裴云昼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恨不得将眼前人连皮带骨吞吃下去,与她从此骨血相融,共销一处。
离开玄武秘境并非毫无办法,松声心想。
不过是裴云昼想重现过往,渴求她一如既往,未曾改变,于是用了最决绝的办法。
毁掉自己,赌她的一次怜惜。
这次如果她选择留下来,时间线便会从此刻延伸,失去的金丹再也回不来,鬼修的执念会逐渐把裴云昼变成一个森然恐怖的人。
如今她的灵力耗尽枯竭,境界恐怕连仙门守山的小弟子还不如,只能眼见裴云昼一步步走向深渊。
她没有第二次机会。
在想到裴云昼的化神期金丹是她眼睁睁看着毁掉的,过程清晰,历历在目。
身为高高在上的一山之主。
她的确从未询问过裴云昼是否愿意拿到仙籍,程江离是否愿意回到故地。
闭关三年时,也没有关心过他们是否害怕,是否孤独,是否需要自己。
她在裴云昼的质问中不再是师长,不再是恩人,不再背负任何责任,只是一个所求不得,事与愿违,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所以她更加无法理解,裴云昼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爱到极致,由爱生恨的呢?
“裴云昼,我记忆不够完全,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若你一意孤行,那么接下来的路,我自己一个人走。”
松声目光闪过沉痛,垂下头去。
裴云昼恨恨道:“你休想。”
“你知道我有多放不下,多想救这里,多想救你……可我如今却发现,我以为自己有能力做到的,我想要的,到头来是一场空。”
裴云昼沉默片刻,指腹重重捏住松声的脖颈,轻嗤一声:“鬼域早已今非昔比,仙门命运尽在我手,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所谓管理者我杀了太多,你有什么特殊的……”
她还是不同的,裴云昼压上来重重的一个吻,紧紧相贴的唇瓣柔软,温暖,混着不知道是谁的血丝,交融在一起。
一吻毕,二人相拥着气喘吁吁。
裴云昼从未如此畅快,放肆大胆,予取予求。松声煎熬地闭上眼睛,在最炽热拥抱中仿佛沉入最冰冷的湖底。
“大、师、兄!”
忽然,清脆的叫喊声回荡在山林之中。
一袭粉衣的少女自远处跑来,双腿一蹦,扑了程江离满怀,正是许久不见的乔洛芷。
程江离喜不自胜,把乔洛芷拎开转了个圈,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看见她完好无损,变了脸色呵斥道:“秘境也是你敢闯的吗,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和师尊交代。”
“啧,拿师尊压我呢,你怕是连师尊的模样都忘了。”
程江离犹自嘴硬:“我怎么会忘!”
乔洛芷背着手跳到他面前,歪头反问道:“我真没事,倒是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梦沉峰的松声要是欺负你,我就把她抓回仙盟接受制裁!”
“她没有伤害我,阿芷你不要这么大敌意。”
“才一个月你就向着她了,大师兄你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程江离试探道:“……小师弟喜欢她,她肯定是优点的吧”
“我就知道!裴云昼这个叛徒!”
……
松声远远望着久别重逢的师兄妹,心中苦涩难言。
在献南山那棵千年老槐树下,她记得自己会沏一杯清茶,坐在柔软的草甸上,背靠老树根,听这对青梅竹马吵吵闹闹,觉得很有意思。
而最年幼的裴云昼永远静静坐在她手边,和她一起翻看山下时兴的画本。
看到有趣之处,裴云昼与她默契地会心一笑,然后又羞赧地把头埋进臂弯里。
松声又想起裴云昼失去的金丹,这幅美好的画面顿时像破冰一样四分五裂。
“除我之外,阿芷也在等你,”裴云昼捏住松声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有时候我们会在山门旧址上坐着聊天,你要不要猜一猜她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她……”
“阿芷会问我,如果她真的能毁掉天道秘境,成功复仇,天道会不会感到害怕,把你重新送回她身边。”
裴云昼盯着她,眼底炽烈,仿佛有暗火在蔓延。
“你把我们都逼成了这样,全师门都是疯子。”
松声紧抿着唇,低头看着地上零落的花叶,泥土里躺了几朵坠落的重瓣山茶,洁白胜雪,光泽如新。
还没准备好怎么向乔洛芷解释这一切,况且乔洛芷身上的主系统似乎另有所图。
松声抬头看了一眼,裴云昼正若有所思的看着她。
她恍然发觉,明明是自己先质问的他,却反过来被他拿捏在手里。
懂得攻心计了,看来他是真的长大了。
自己并非问心无愧,否则怎会走火入魔,又怎会迫切地想要找天道问一个原因,平白蹉跎了这么多年。
没意义的岁月。
松声捡起方才摔在地上的册子,平抛出去,裴云昼下意识接下来折进怀里,疑惑地看着她。
松声心中有气,她把地面的落花想象成裴云昼,那朵断头的白山茶。
“我心情不好,烦请你煮一碗汤面,少油少盐。”
裴云昼双手抱胸,顶着桀骜不驯的表情又看了她一眼:“呵,我才不会听你的。”
“再加两个溏心蛋,谢谢。”
裴云昼不耐烦地起身。
“快一点。”
“听到了……”
松声看着裴云昼的背影走远,又见裴云昼顿了顿,突然急切地大步迈回来,迅速用嘴碰了碰她干涩的双唇,模样十分拧巴。
“哪儿都别去,在这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