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门给足青冥山面子，为程江离单独划了一处修炼之地，山清水秀，灵气充沛。

松声刚到便听有几个人嚷嚷道：“凭什么他们就能占这块地！”

长生门弟子将他们拦在门口：“人家可是仙盟的客人，你们几个虾兵蟹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松声皱着眉，穿越人堆去找程江离。程江离早就来了，已经从吐纳真定练到剑招精进。

但魔剑长吟需要源源不断的修士灵力，他经脉堵塞，供给不足，挥剑劈砍愈发力不从心。

松声实在看不下去，见林漠漠看天看云傻站着，让林漠漠帮忙找来纸笔。

林漠漠接到请求一蹦一跳地走了，回来正想邀功，裴云昼将他拦下，用阴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你拿的是什么？”

林漠漠摊开一张滴着血的人皮和末端尖锐的骨头，上面还留有红白相间黏连的肉：“纸和笔！”

裴云昼五指一合，那惊悚的物件瞬间化为齑粉。

林漠漠没学会人的那套弯弯绕绕心思，不适应扒了扒罩住他的衣服，心有不甘冲裴云昼喊道：“我们在鬼域不都是用这个吗，你这几个月演什么呢，和她说上话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么难。”

裴云昼从下到上打量了他一眼，严厉道：“衣服穿好，重新拿纸笔，学不会当人就滚回鬼域。”

“你还把自己当成仙门的裴云昼呢，要不是我帮你揣着下五层的界石，你早死八百回了……你不会这件事也没说吧？”

“鬼修异动查清楚了？”

“不就是那么回事。”

“给我好好说话。”裴云昼出拳如迅电，打得林漠漠一歪，整只鬼瞬间散成满天星。

“你他——”

林漠漠衣服白穿了，从小碎块聚成人形，弱弱道：“枉城离鬼域很近，秦之萦当年诱使梦沉峰主修鬼道，保不准还唆使过其他人，我还在查，很快就有结果了。”

裴云昼唤人拿来纸笔，往林漠漠怀里一拍：“别做多余的事。”

林漠漠穿得这具尸体长期挂在崖边风吹日晒，皮肤干瘪，骨头脆得快散架了，抖动身体时，像一滩快化掉的蘑菇，软趴趴地变换形状，

过了一会，林漠漠又重新变成弱不禁风小公子的模样，笑嘻嘻地跑到松声面前：“喏，你要的东西。”

“谢谢你啦。”

松声笑容和煦，林漠漠的汗毛直竖，她微笑的模样分明将他看作了偶尔来串门的徒弟好朋友，这种陌生疏离感，无声的提醒他和裴云昼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松声的眼里。

松声擦过肩径直走向树荫下的一处凉亭，林漠漠像一团脚底下的影子一样追着她动。

靠近亭子的时候，裴云昼用阴沉沉的眼神警告他别再乱来，林漠漠悻悻，只好去找程江离过招。

松声最近时常觉得自己在一场梦中，下意识起笔就是方方正正的简体字，顿时思觉不对，慢慢地，小世界书法的记忆占据了上风。

松声一会儿托腮沉思，一会儿奋笔疾书，裴云昼知道她在忙大事，没多打扰。

等松声快写完时他已经剥了满满一碟甜杏仁，往松声嘴里塞了一颗，贴近问道：“你在写什么？”

“江离自受伤之后就没再去过藏书楼了，最顶层的剑诀和招式，我只记得这些，”松声摁了摁太阳穴，将一册书摊开，“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默错。”

前几页的一手篆书写歪歪扭扭，到后面才显出几分念瑶月的笔触特色，分解剑诀的小图画得虚且浮，不过依然好看。

但不如眼前人好看。

裴云昼太过入神，手上沾了些未干的墨痕，松声偏头躲开要把自己脸摸成黑猫的手掌：“你看我做什么，看书！”

裴云昼如梦初醒：“画得很好，栩栩如生。”

献南山剑道不同于白湖剑派的刚硬，主灵巧轻捷之风格，在众仙门中可谓独树一帜。

松声道：“我还没见你用过剑呢，你试试鸣月——”

鸣月剑只在松声掌心幻化出了剑柄，闪动几下消失了。

松声眉头上挑掩饰尴尬：“你的剑有名字了吗？召出来给我看看。”

裴云昼正将视线粘在剑谱上，听她说完，黑白分明的眼睛仰望她，露出无害的上目线：“我没有练出本命剑，剑术也不好，让你失望了。”

小鬼王楚楚可怜的样子看得松声心头微漾，她睫毛忽闪，食指中指绷紧，比出剑诀：“练不好也没事，剑招还记得吗，就像这样。”

感受到力量的催动，天地之间飘来一缕灵气自然地伴随她的指尖游动。

日月相逐，草木荣华。

这景象如此美好，裴云昼情难自禁，衣袂带动架上的几支笔撞出清脆声音，越过小石几，俯身一口含住了她的嘴唇。

旁边练剑的两人听见动静看了过来，松声推了推裴云昼的肩膀：“还有其他人在呢。”

其他人，对，除了他以外都是其他人。

裴云昼闭上了眼，牙齿辗转研磨松声的嘴唇，忽而用力咬下去，听见她猝不及防短促“啊”了一声，灵活的舌头便趁机席卷了她口中所有空气。

砚台砸在草地上，狼毫毛笔也被带落摔得到处都是，松声身体一软，反抗的阻力变小了，裴云昼仿佛得到鼓舞，摁住她的后脑加剧了这个狂热的吻。

程江离一套剑招演练完，隔着几颗树看见他们亲热，立即红着脸挪开视线：“没想到小师弟这么主动，红颜祸水，烽火戏诸侯啊……”

林漠漠也停下动作，直勾勾盯着正在激吻的两人，目光复杂又怨毒。

裴云昼睁眼正面迎上他的目光，懒洋洋看了一眼又阖上眼眸。

松声整个人被压得喘不过气，两只手挂在裴云昼的锁骨，一根手指悄悄贴上他的颈侧，灵气注入气海，在这一瞬间，她的心情坠入谷底，从缠绵悱恻中骤然抽离。

“本命剑脱胎于自身灵力，灵力在紫府之内。凝成金丹方可修习仙门术法，你当年剑法并不输给程江离，而今，你的金丹呢？”

何其敏锐之人，裴云昼骤然回神，本来就不想瞒也瞒不住，于是坦言道：“没有了。”

没有了……

松声想起过往一幕幕，觉得自己愚蠢又可笑。

为什么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要不是裴云昼刻意逃避剑道话题引起了她的怀疑，她暗中探入气海，裴云昼的灵台紫府平静如尘封已久的古井一般，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剑道罡风。

松声抓紧了裴云昼的衣襟将人无限拉近，近到两人的骨骼仿佛都碾压在一起，声音嘶哑，用尽全力质问。

“生人入鬼域没有金丹，等同走在漆黑夜路上却没带照明的烛火，终会迷失方向，你会丧失心智，成为鬼修，成为黑雾，成为鬼域地底的累累白骨，你已经回不来了知不知道！”

裴云昼仍是定定地看着她，眼含着缠绵情欲，水汽氤氲：“为见你一面，我九死无悔。”

“值得吗？”

大概是觉得太过荒唐，松声忍不住偏头笑出了声，眼中却是深深的悲戚。

裴云昼自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本心，不愧她曾经的教诲，他不答反问：“你可知天道秘境之外是什么？”

松声咬牙不出声，裴云昼感到同样揪心的疼痛，伸手抚过她的眉眼，想为她舒展些许。

“秘境之外，是天道鬼域。”

瓷白巩膜逐渐爬上猩红血丝，给清隽面庞平添增添了几分诡艳。

裴云昼长发垂落，无风自动。

“二十六座天道秘境随机降临，毁灭此地的城镇、村庄、仙门，活着的东西变成妖兽，死了成为鬼域的养料。

鬼域越来越强大，反过来召唤秘境降临，仙门从秘境中提升修为得到法宝，压制鬼域，此消彼长，循环往复。

鬼修作为天道规则的一部分，毁天道秘境必受反噬，有些鬼修甚至终其一生也无法离开秘境，而我，想要带你离开玄武秘境，献祭金丹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裴云昼带着报复性的恶念，笑着咬了一口松声的耳缘软肉，舌尖卷尽渗出的血珠，一字一顿。

“还记得吗，你当初就是这么抛弃我的……”

那年天劫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