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著:今宜睡
白眼狼!
莫惊春有些不敢相信!
墓里华丽无比的喜袍当做丧服,配了阴婚,陪葬品堆满半个墓室,不少还是有市无价的珍宝——就算到了地下,也希望他衣食无忧,有人陪有人伺候。
除非别有目的,否则谁不觉得这是一对父母对亡子的怀念和不舍之心。
尽管明知是养子,可十四年不是十四天、十四个月!十四年,养只狗都有感情了。
所以此时这陈嬷嬷说那早亡少年是“白眼狼”,莫惊春实在无法理解。
“哦,白眼狼?!”
知晓内情的还有赵无眠,他的语气中也同样带着疑问。
白眼狼还在死了之后配阴婚?!
还置办那么大的葬礼?!
看来是别有内情!
“没错,就是白眼狼——”陈嬷嬷的声音忽然提高,“窑务司贪腐案一出,我家姑娘为了孙家那一大家子人四处走动,这才查到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当年她的孩子,不是死于脐带绕颈。”
这十四个字,她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的骨头里抽出来的,带着血肉,带着骨髓,带着一个母亲替另一个母亲传递到人间的滔天恨意。
赵无眠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向陈嬷嬷。
陈嬷嬷没有躲。她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孙兆安那畜生买通了稳婆,在我家姑娘生产的时候动了手脚。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被害死的。他居然连自己的亲子都下得去手啊!”
最后那句话不是用嘴说出来的,是用嗓子撕裂了喊出来的。
陈嬷嬷嚎啕大哭。
她哭得像个孩子,毫无顾忌,毫无保留,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在说什么。她的身体前仰后合,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像是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老树,再也撑不住了。
花厅里安静得可怕。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忽长忽短,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花厅里游走,无声无息,却让人后背发凉。
莫惊春在幕离后面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陈嬷嬷说的那个被换掉的孩子,那个在产房里连第一声啼哭都没有发出就已经死去的孩子。
她想起了那个被当作亲生养了三年的孩子,那个叫了孙柳氏三年“娘”的孩子,那个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孩子。
她想起了那个青梅竹马的女人,想起了那个被买通的稳婆,想起了那碗验血的水,清水里那两滴永远不会融在一起的红色的血。
她想起了很多。
也想明白了很多。
赵无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以孙柳氏报复了。”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一个因果必然的结果。
因在那里,果在这里,中间的那条线,叫作人心。
陈嬷嬷没有否认。
她慢慢地止住了哭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整了整衣襟,像是在努力地把自己重新拼回那个体面的样子。
“可不用我家姑娘动手,作恶自有天收,孙兆安那大畜生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还未等姑娘动手就自己死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放下,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那是一种已经将所有的恨意都消化进了骨血里的平静,恨到极致,反而不恨了。
“至于那小畜生——”
陈嬷嬷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冰冷而决绝。
“是被老婆子我亲手了结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那个孽种,住着我家姑娘的宅子,花着姑娘的银子,明面上叫了姑娘十四年的娘,可背地里早就被孙兆安带着和他亲娘见过面了。他什么都知道,甚至还偷摸着帮他亲娘下毒害我们姑娘,就为了让她娘取而代之。”
她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了,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大人,你说,他该不该死?”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无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回答不了。
这个问题不需要他来回答,或者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每一个人心里都不一样。有人会说该,有人会说不该,有人会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有人会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尸体呢?”
“埋了。”
“埋在哪儿?”
“不知道。”陈嬷嬷摇头,声音终于又有了哭腔,那哭腔像是从嗓子眼里渗出来的,一点点,一丝丝,控制不住,“人是老奴杀的,可埋人这事,是我家姑娘办的。她说不能让老奴我一个人干所有事,万一事发,她会陪着老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