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陪着老奴。
这句话从陈嬷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莫惊春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仇恨的光芒,那是温暖的光芒,是那种在人世间最黑暗的地方看见一束光时的温暖。
姑娘没有让她一个人扛。
姑娘说了,万一事发,她会陪着老奴。
“那棺材里的婴儿衣服和金锁——”
赵无眠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忍心打破什么。
陈嬷嬷开始高声哭。
那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的痛哭,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她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捶。
“那是姑娘亲生孩子的。”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哭声切割成碎片,“姑娘说,她的孩子连一天都没活过,连个名字都没有,她这个做娘的对不起他。所以她给孩子做了一套衣裳,打了一把金锁,放在那小畜生的棺材里——让孙兆安和那贱人的小畜生在阴间给自己儿子当牛做马赎罪。”
赵无眠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陪葬品呢?!养子下葬时的陪葬品——本官已经去看了孙柳氏的陪嫁,里面瓷器的数量远远不够陪葬品的量。”
“卖了。”陈嬷嬷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那些东西,都是孙兆安生前搜刮来的不义之财。姑娘说,脏东西,留着晦气。卖了换银子,捐给庙里给自己的孩子积阴德。”
“卖给了谁?”
“老奴不知道。”陈嬷嬷摇头,“姑娘自己去办的,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赵无眠微微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陈嬷嬷的回答表示认可,又像是在对自己的某个猜想表示确认。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嬷嬷坐在那里,慢慢地平复着呼吸。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在一起,紧紧地攥着,仿佛只有这样攥着,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整个人散架。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大人,还……还有一事。”
陈嬷嬷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骑虎难下,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把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秘密也一并挖出来。
赵无眠抬起眼帘。
“何事?”
“就是本为了陷害孙兆安那禽兽,我们姑娘给那小畜生配了阴婚……”
陈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这件事比之前说的那些还要让她难以启齿,“尽管不是奴家和姑娘动的手,但主意是我们出的。当然,选的女孩也是体弱多病不久于人世的,而且也给了那家好处……”
“体弱多病不久于人世”的莫惊春在幕离后面:“……”
好像是我!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念得咬牙切齿,可又不能真的发作出来。幕离后面,她的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下去,再鼓了鼓,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赵无眠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动了一下,极快的一下,快到连莫惊春都没有察觉,就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
“浮梁莫家老宅!”
莫惊春的声音忽然在花厅里响起,脆生生的,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气势。她那幕离后面的脑袋微微昂起来,像是在说——没错,就是我,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陈嬷嬷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莫惊春的方向,目光里满是惊愕。
“正是,正是浮梁的莫家老宅!”
陈嬷嬷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那配阴婚的将死女孩据说就是如今风生水起的续物莫家的双胎女儿之一,而他们分家也是因为莫家老大和莫老太太背着他们订下这阴婚。”
“体弱多病不久于人世”、“将死”的莫惊春在幕离后面:“……”
很好,头衔越来越多了。
她默默地给自己数了数——体弱多病将死之人、被配了阴婚的倒霉鬼、莫家分家的导火索,新身份还挺多!
她深吸一口气,好气又好笑,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
可是冷静不下来。
她的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
赵无眠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能完全控制住,那个笑意像是一条滑溜溜的鱼,从他的嘴角溜出来,在他脸上游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大仇已报,我家姑娘本想着这配阴婚的丫头也是可怜之人,打算想办法将其遗骨交回续物莫家。”陈嬷嬷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愧疚。
“之前也打听了,这续物莫家也是良善积德之家,只要处理的妥当,他们定会相信这遗骨就是他们家女儿,而这可怜的孩子也能享受香火供奉......”
说到此,陈嬷嬷突然抬头,声音也急切起来。
“可上回我陪着我家姑娘去墓室,那女孩的尸体不见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管如何,这女孩终因我家姑娘报仇之举而亡,姑娘自知罪孽深重,为其点了长生灯,心中也一直耿耿于怀。今日告知大人,也是想着如果可以,借大人之手寻回遗骨,让这可怜的女孩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也算是减轻一些老奴和我家姑娘的罪孽。”
“体弱多病不久于人世”、“将死”、“被供长生灯”的莫惊春在幕离后面:“……”
更好了,吃上烟火供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