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著:今宜睡
正房唯一的窗户,装的是琉璃窗。
只可惜这窗户朝北,清晨的阳光照不到。可就如此,微弱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也让整个屋子比其他屋子亮堂许多。
莫失俭将莫失让拉到窗户底下,推开窗四下看了看,确认隔墙无耳,才压低了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莫失良趁着老宅里只有秦氏一个人在,从柜子里翻出了莫老爷子藏在匣子里的天青釉完整配方。
他做得很小心,细细观察匣子在柜子里的位置,信封在匣子里的位置,还有火漆的松香大小,莫老爷子私信的清晰程度等等。
在将配方抄写一份后,便把原件仔仔细细地放回信封内,火漆重新封好,信封放回匣子里,匣子放回柜子——“原封不动”。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
但他忘了一件事。
莫老爷子对配方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用心。
他每天睡前雷打不动的,不管多晚,不管多累,都会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要查看一下装着天青釉配方的那个匣子。
他查看有时粗,有时细,粗就是把匣子从柜子里拿出来,在手里放一放,再放回去;细自然是打开匣子,取出信封,再剥落火漆,查看里面的配方。
不是为了检查什么,就是为了确认东西还在。
天青釉釉料,是这百余年莫家从鼎盛到落败的因,是莫家的根。
莫家老宅的“世家”名号,是老祖宗们借着天青釉釉水在窑火前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腰、熬出了一身病痛才换来的东西。
将丢失的天青釉釉水寻回,是莫家三代人的念想。
而这复烧的天青釉釉水配方,是莫家子孙后代的指望,是莫家在这浮梁地面上站着的底气。
——莫老爷子每天都要摸一摸,摸到了,心里才踏实。
可那天晚上,莫老爷子的手伸进匣子里,拿出信封,指尖刚碰到火漆,就觉得不对了。
松香的量不对。
他亲手封的火漆,用的是松香和虫胶按十比三的比例熬的,松香偏多,火漆质地偏脆,封出来的印边缘会有一点点细碎的裂纹。
可这封信上的火漆,松香少了,虫胶多了,出来的火漆偏软,边缘光滑得不像话。
再一看印章盖的位置,也不够方正。他自己的印章习惯偏右三分,每一次都是,几十年来从没变过。可这枚印章盖得端端正正,正中央,像初学者描红一样规矩。
莫老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皱着眉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配方纸,对着烛火仔仔细细地看。
对折又三折的纸张,折页朝下放进信封,开口朝外。
不对。
根本不对。
他自己的习惯是将纸张开口朝外塞进信封——这样抽出来的时候顺手,纸张朝上一展开就能看。
甚至几十年了,他从来没有变过这个习惯,知道的人自然不少。
但是——眼前这张纸,不是普通的信,是莫家的本,所以他故意改了习惯。
那个人大概是太紧张了,只注意到了折痕的位置,没注意到纸张的开口朝向,这才按着莫老爷子的习惯重新放回信封中。
火漆,习惯,这些都瞒不过一个惦记了半辈子祖传配方、和瓷器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窑工。
莫老爷子没有声张。
他把配方纸原样放回信封,封上火漆,信封放回匣子,匣子放回柜子,关好柜门,一切恢复如初。
然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得很慢,很沉,像是在叩一扇永远都打不开的门。
第二天,莫老爷子把莫失俭叫到跟前,让他悄悄去查。
莫失俭哪里有手段和途径,他又不是做这个行当的,而且他一直都埋头做瓷器,能认识的最多不过是街坊邻居、铺子伙计。
外面的事,他还不如自己闺女莫忘夏,更不用说在浮梁地面上有什么人脉了。
愁了一整天,莫失俭几乎要把头皮抓破了,最后还是莫忘夏看不过眼提了一句。
莫忘夏说:“爹,你去找阿春常年雇佣的那个闲汉。那人除了跑腿,消息也灵通的很,就算他一时没消息,也总会给你打听来。给点办事银子,什么都能问到。”
莫失俭茅塞顿开,立刻就去找了那个闲汉。
那闲汉姓周,浮梁本地人,无父无母,从小就在乞丐堆里长大的,和几个乞丐拜了兄弟,因为排行第三,就起名叫周三。
常年混迹浮梁三教九流,可为人却厚道,这也是当初莫惊春愿意常年雇佣他的原因。
周三今年三十有二,黑瘦黑瘦的,一张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痕迹。他因为常年给“续物山房”跑腿送东西,和各家窑口的人都熟,消息灵通得很。
莫失俭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码头上蹲着啃烧饼,看到莫失俭来了,拍拍手站起来,嘿嘿一笑。
莫失俭把事情一说,又塞了一锭银子过去,那闲汉眼睛一亮,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拍着胸脯说:“莫二爷,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不到一天,消息就回来了。
高家瓷窑最近新进了一批矿料,数量不小,光马车就拉了十几车,从码头一直排到了街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