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闲汉神通广大，不知怎么弄到了高家采买单的抄本，上面列着矿料的名称和数量，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莫失俭拿着那张抄单，手都在抖。

采买单上写的矿料名字，有南坑的瓷石、星子的釉石、上饶的白不(墩子)……还有一样东西，叫玛瑙石。

玛瑙石。

那不是寻常东西。

天青釉之所以珍贵，之所以难烧，之所以被称为“雨过天青”，秘密就在这玛瑙石上。

——玛瑙石入釉，釉面才能呈现出那种温润如玉、青中带粉的质感，那是任何别的矿料都替代不了的。

浮梁地面上，能供应玛瑙石的供应商只有三四家，价格高昂得很，一般的窑口根本用不起，也用不上。高家突然大量购进玛瑙石，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已经在试烧天青釉了。

莫失俭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莫老爷子。

他说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说到最后，几乎说不下去了。

莫老爷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听完了，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角的皱纹好像又深了几分。

听完之后，莫老爷子沉默了整整一天。

那天他一整天没有出门，没有吃饭，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就坐在正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光从亮到暗，从暗到黑。

秦氏端了饭来，他摆了摆手；莫问月端了茶来，他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他坐在那里想什么，只看到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第二天早上，他把莫失良叫到了跟前。

莫失良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还带着笑，进了门喊了一声“爹”，语气轻松得像往常一样。

莫老爷子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那个匣子。他的手搭在匣盖上，指尖轻轻抚过木纹，一下一下的，慢极了。

“你把配方给高家了？”

莫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莫失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笑容有些不自然，嘴角扯得有些勉强：“爹，你听谁胡说的？！我没事把配方给高家做什么。”

莫老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匣子打开，拿出信封，抽出里面的配方纸，展开，平平整整地放在小几上，推到莫失良面前。

“这是咱家的那一份。”莫老爷子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要命的事，“你的那份，在你身上，还是在别处？”

莫失良还想狡辩，可还没说话，莫老爷子就又开了口。

“老大，你说谎时会故意装笑......”

莫老爷子不仅开口，眼神也如锥子一样，直直的插到莫失良脸上。

莫失良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那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白，白得像纸，嘴唇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对上了莫老爷子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浑浊是老了的浑浊，可锐利是没有老的那一种锐利。

——像是窑火里烧了六十年的眼睛，什么都能看透，什么都瞒不过。

“爹——”莫失良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这也是为了莫家好。”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速快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分辨。

“高仲闲搭上了皇城的皇商高家，他们答应我的，只要拿到配方，就能把咱们的瓷器再一次送进宫里。官字号也不是事，高仲闲说了，只要配方对，什么都好商量。爹你想想，咱们莫家的东西要是能再进一次宫，那名声可就——”

“所以你就给了？”

“给了。”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嘴里吐出来，像是说“今天吃了饭”一样轻巧。

可这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人心里一哆嗦。

莫老爷子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里有疲惫，有失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盏灯在风里晃了几晃，终于晃灭了。

他没有骂人，没有摔东西，没有像从前那样抄起铜烟管子就往人身上招呼。

他只是看着莫失良，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是暗红色的，带着泡沫，溅在小几上，溅在配方纸上，溅在莫失良的衣襟上。

莫老爷子的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砍了根的老树，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后脑勺磕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