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著:今宜睡
莫惊春接过夹肉馍,只闻了闻味道,就让她满足地眯上眼。
几口吃完,又拿起沈七之前送进来的粥罐子喝了几口,这才认真地看向赵无眠。
应该是这几日都没休息好,赵无眠眼下的阴影很重,脸色也有些不好。
“身正不怕影子斜,不是说要重审我家这案子了,你该休息休息,该查案查案,别把我捞出去了,你又病倒了。”
莫惊春将手从栅栏缝隙里伸出去,握住了赵无眠略凉的手指,那触感让他心口一紧。
“我无事,你放心。”
赵无眠眼中是隐忍的温热,他反手握住了莫惊春的手。
随后,压低声音,将外面的情形简短说了——周少卿的动作,案卷被毁,窑工自缢,满城风雨。
赵无眠说得很轻,一字一句却像石子投进静水里,在莫惊春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人证死了,物证毁了,这案子要在十五日内翻过来,确实不容易。”
赵无眠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之间的距离能听见,“但也不是全无办法。那个自缢的窑工,姓田,是你们续物山房签的死契罢?!他的身契,你家里可还有副本留存?!”
莫惊春神色微凝,细长的手指在赵无眠掌心里轻轻攥了攥,低声道:“身契的原件我锁在我卧房柜子里那只紫檀小匣中,用的是双簧铜锁,钥匙只有我一人有。可如今家中早已被大理寺封了,只怕那匣子凶多吉少……”
“不过当初签契时,我留了个心眼,在浮梁县衙的史馆里存了一份副本,那时官家说可以备查,我便交了二两银子的寄存钱,将副本存了进去,契书末尾还盖了县衙的骑缝章。”
说到最后,莫惊春肯定地点点头。
“县衙!”
赵无眠眼中精光一闪,握住她的手指又紧了紧,“好,这就好。我立刻就着人去浮梁取回来。有了那份身契,便能查到这窑工的来路,这一条藤摸下去,不怕摸不着瓜。”
来路——原是何处人氏,家中尚有何人,签契之前经由谁的手牵的线,保人是哪个牙行,当初说合的中间人又是谁。
莫惊春又轻轻点了点头,垂下眼帘沉吟了一瞬,忽然又扬起脸问他:“万国会呢?!我们续物山房的名额,可还能保住?”
赵无眠沉默了片刻,唇线微抿。
他看着莫惊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灼灼燃着不甘的火苗,可他还是只能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了一丝艰涩的意味。
“来不及了。陛下虽下旨重审,可在案子未结之前,你们仍是戴罪之身,万国会的名册已经呈报内务府归档,今日一早便定了高家替补上去。阿春,对不住。”
莫惊春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哭,只把嘴唇抿得发白,过了许久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隔壁牢房里的莫失让将这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当听到赵无眠说出“万国会的名额给了高家”时,他原本撑在膝上的一双手猛地攥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闭上那双浑浊却还余有锐气的眼睛,莫失让两行清泪从眼角无声滑落,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淌进了杂乱的胡须里。
他不怕这阴暗潮湿的牢房,不怕将来或许要流放三千里外的苦寒之地,可续物山房是他莫家三房一家人一捧泥一捧土地垒起来的骨头和血肉啊。
那些通宵达旦守在窑口前的日子,那些调制釉料的夜晚,那些烧了碎、碎了再烧的泥坯,那些只要刻有“续物”二字就要摆在最显眼处的瓷器,还有他家积攒的人气和声望,都是一家子用心血凝注而成的。
而“万国会”——那是他做梦都想去的地方,是匠人最高的荣光,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描摹过要在会上展出的自家天青釉瓷器的图样,如今全部化作了泡影,被人这样轻巧地、从指缝间夺了去。
那种不甘像一瓢滚油浇在莫失让的心头,疼得他浑身颤抖,可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别担心。”
赵无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一般的笃定,他隔着栅栏将目光递给莫失让,又转回来望着莫惊春,一字一字道,“我会查清楚一切,还你们清白。续物山房的名声,我替你们讨回来。”
......
赵无眠离开大牢之后,立刻以镇抚司的名义向大理寺递了公文,说续物莫家的案件发回重审,莫家一家人只是疑犯,非罪犯,要求改善莫家的监禁条件。
镇抚司的面子大理寺不敢不给。
当日傍晚,莫惊春、莫恋雪和刘氏三人便被换到了一间略大些的牢房,地上铺了簇新的干稻草和厚棉褥。
莫失让和莫少谦也被调到了靠走廊一端的通风处,两条半旧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铺头,狱卒得了吩咐,态度也客气了三分。
每日三餐定时有人送来,也有大夫来给刘氏看咳嗽。
送东西来的还是沈七,身后跟着个小尾巴沈九。
沈九趁着递食盒的间隙,悄声凑到莫惊春耳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莫姐姐,你可知道咱们老大为了你这案子,连宫里头的关系都动用上了。我听说他是去求了那位——哎呀反正不能细说,总之欠了好大的人情。你可千万别辜负我们老大啊。”
莫惊春听了这话,心口蓦地一暖,像有一团棉花糖在胸腔里化开,甜中带着微微的酸涩。
她如何不知道赵无眠的性子,他最不屑的就是攀附权贵、走后门托关系,平日里在镇抚司办案向来刀山火海自己闯,从不欠人情债。
可这一次,为了她莫家,他竟破了例。
莫惊春想了想,将自己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锔的平安扣从前胸掏了出来,连着红绳交给沈九。
沈九嘿嘿一笑,把红绳和平安扣往袖里一塞,蹦蹦跳跳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