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眠记挂莫惊春,不想耽搁片刻。
他亲自点了两名得力的镇抚司缇骑,快马赶往浮梁县衙,不过两日工夫,那封存着身契副本的县衙史馆卷宗便被原封不动地捧了回来。
赵无眠在灯下展开那张泛黄的契纸,目光逐字扫过——窑工田大柱,年二十七,青州府安丘县人氏,家有一母一妹,三年前流落至浮梁,跟着一家窑口做学徒,在半年多前经中人张福全说合,签死契入续物山房为窑工。
保人署名的位置,赫然盖着府城“永昌牙行”的朱红印戳。
赵无眠立刻循着这条线追查下去。
他换了便服,带了两名同样便装的缇骑策马赶回府城,直接到了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永昌牙行。
牙行的老中人姓孙,年过花甲,两鬓斑白,一双老花眼在赵无眠亮出镇抚司腰牌时便抖了三抖。
起初他咬死了说年月太久记不清了,推三阻四不肯吐口,赵无眠也不急,慢慢将一锭白花花的官银搁在桌面上,那银锭在昏暗的铺子里反射出一小圈温润的光。
老孙头的目光在那银子上面来回滚了三滚,终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着嗓子开了口。
他说,那田大柱来签契是去年九月里的事,不是窑工自己寻上门来的,而是被人领来的。
领他来的一共两个人,一个是高府外院的管事,姓马,平日常来牙行走动,老孙头认得他的脸;另一个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戴不俗,衣裳料子是杭绸的,说话一口皇城的官话腔调,高家管事对那人十分恭敬,口口声声称呼他作“柳总管”。
签契的时候,姓柳的从头到尾没有多话,只坐在一旁喝茶,倒是高家管事将所有的条款一一过问,连月钱都压了三成,田大柱低着头半句不敢驳,捺了指印便算成了。
“柳总管。”
赵无眠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
高家,柳家。
他将银锭推向孙老头,头道了声谢,转身走出牙行。
天边正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压得人很闷。
......
接下来的几日,赵无眠又辗转查访,找到了田大柱的娘和妹子。
田母住在城外一处破旧的棚户里,田妹子在绣坊做零工。
赵无眠问起田大柱的死,田母哭得几乎昏厥,说她儿子前几日得知案子要重审,他心里慌,可绝对没有寻死的念头;出事那夜,妹子本应在家里陪他的,可偏偏头一日被绣坊的管事叫去赶工,一夜未归。
赵无眠再问那管事是谁,田妹子瑟缩着说,是东街高家绣庄的人。
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一出排好了词的折子戏。
与此同时,赵无眠派去查莫家后院“人骨”来历的人也有了回音。
那些作为证据的骨头,在镇抚司和大理寺派出的缇骑和少卿面前经仵作再次查验,推翻了之前经年人骨的论断,而是说骨茬断面尚新,绝非在地下沉埋经年之物,埋入的时间大约在案发前七日的深夜。
大理寺少卿不服论断,又请来别的仵作,结果也断定这骨头乃新骨,甚至还提出并非人胸骨,疑似猪胸骨的怀疑。
镇抚司缇骑提出可以让最开始的仵作前来对峙,却得到仵作失踪的回答。
顺着新骨埋入时间这条线再查,很快就有了新线索。
有巷口的更夫回忆,那天夜里确实见到一辆青呢马车停在莫家后巷口,车帘遮得严严实实,赶车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停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走了。
更夫当时只当是哪家走错了巷子,并未在意,如今回想起来,那车说不定就是来填埋骨头的,而那辆马车挂着的铜制油灯上,似乎刻着一个字,好像是“京”,又好像是“亮”。
赵无眠冷笑了一声,什么“京”,什么“亮”,明明就是“高”!
所有的线头,一根一根,都朝向了高家。
而高家的背后,又紧紧牵着柳家那条庞大而幽深的影子。
赵无眠独自坐在镇抚司的公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张写满了人名的宣纸,墨迹纵横交错,箭头从“田大柱”指向“高府马管事”,又从“高府”斜斜连到“柳总管”,再往上,柳总管的头上,他悬着笔尖许久,终究没有写出那个名字,可心下了然。
他知道,仅凭老中人的口供、更夫的一句模糊证词、田母田妹的哭诉,还远远不够。
柳家在朝中盘根错节,女皇面前有贵君的情分,外朝有联姻的盟友,这点旁敲侧击的旁证,被他们轻轻一驳便会化作齑粉。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是那种被拿在手里,任谁也无法抵赖的东西。
......
赵无眠将笔搁下,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残茶灌了一口,苦涩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但他没有去休息,而是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蘸饱了墨,开始一笔一笔地列出他还能去挖的线索:柳总管与高家的银钱往来,田大柱妹子被调走的书面记录,那辆青呢马车的车籍归属,以及,柳家那位总管签押过的任何一份文书。
他要找的,是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在某一页薄薄的“纸”上留下的指痕。
只要找到了那一页“纸”,再深的泥潭,他也能把莫家干干净净地捞出来。
烛火晃了一晃,映在赵无眠侧脸上一道深沉的影子,他落笔的力道重了几分,墨迹透过了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