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著:今宜睡
赵无眠在当天傍晚就来了。
暮色从高窗外斜斜地灌进来,将整条甬道染成一片昏黄。他风尘仆仆,衣袍的下摆沾着泥点,袖口也蹭了一抹灰,显然刚从外面赶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牢头得了镇抚司的吩咐,早早便将栅栏上的锁打开了,躬着身子让他进去,还识趣地退到了甬道尽头,背过身去,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赵无眠在莫惊春对面坐下。他没有坐牢房里那张矮凳,而是直接坐在了地上,隔着栅栏与她平齐。他的眉间还挂着赶路时沾的细汗,鬓角微微濡湿,目光却沉稳如常,开门见山地开口:
“沈九说你想到什么了。”
莫惊春没有急着回答。
她先抬眼看了看甬道尽头牢头的背影,又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旁人在近处,这才将身子往前挪了挪,离栅栏更近了一些,也离赵无眠更近些。
赵无眠见状也微微倾身。
此时此刻,如果不是栅栏,两人凑在一起的样子可以说是耳鬓厮磨般了。
“你还记得孙刘氏那个鬼工球吗?”
赵无眠一愣,随即点头。他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深色:“记得。我查过,确实是从宫里流出去的。那球的底款我拓了一份,拿回镇抚司对过内务府的档案,对得上。但追查的线索到柳家就断了。”
“瀛国在万国会上展示了九层鬼工球。”莫惊春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像两枚钉子,一左一右钉在他的瞳孔里,“比孙刘氏那个更厉害。你想过没有,内务府的鬼工球技艺是从哪里来的?”
赵无眠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骨节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
莫惊春继续说了下去。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因为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敢说下去,怕那些念头一旦沉回心底便再也捞不出来。
“瀛国不仅有鬼工球,还有黑釉和青花瓷。传佛寺灭门之后,这种釉色再没有人烧出来过。可瀛国拿出来的那方茶碗,黑釉技术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咬字依然清晰。
“而青花瓷也与高家的不相上下,缠枝莲纹的勾法、分水的浓淡、钴料烧出来的那种靛蓝色,简直是同一个窑口烧出来的。高家的青花瓷技艺和我家的又几乎是一模一样。他家的青花瓷又是怎么来的?我可不相信他们研究得出来!”
如果不是有前世的记忆,在这个时代,青花瓷暂时还不会出现。莫失让本是匠人出身,又得莫惊春指点,才将青花瓷从无到有地烧了出来。高家从前只做高岭土生意,忽然间开始制瓷,还拿出了青花瓷,且一出手便与莫家平分秋色,这不是三年五载能追上的功夫。
“一定是有人给了他们我莫家青花瓷的配方!”
莫惊春斩钉截铁地说道。她的手指攥着栅栏,指甲陷进铁栏的缝隙里,几乎要嵌进去。
赵无眠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沉重了。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在将什么话硬生生咽回去。他沉默了约莫三息的时间,目光沉沉地望着莫惊春。
莫惊春接着说下去,一字一句,像在冰面上一步一步往前踩,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高家要夺续物山房的万国会名额——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夺走?就凭攀上了柳家?柳家能做什么?栽赃陷害,把莫家踢出局。可踢出局之后呢?万国会需要展品,高家拿什么参展?他们从前可不是做这行的,这一入行就能跟瀛国打平?”
“莫失良。”
赵无眠沉沉地说出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直接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钝重。
“对,莫失良就是中间那一环。如果我没猜错,青花瓷技术是他从莫问月那里偷来的。”
莫惊春道。
青花瓷技艺本就不难,釉下彩的法子说穿了不过一层钴料一层釉,可难就难在那层钴料的配比和窑火的温度。
莫惊春从没想过将其成为续物山房的独门秘方——她前世见过太多好东西,知道技艺这东西捂着捂着就捂死了,不如散出去让更多人学,做得好了大家都好。故而莫失让在征得一家子尤其是莫惊春的同意后,将其教授给了莫问月。
莫问月悟性还不错,学了半年便烧出了像样的东西,莫失让还夸过她手稳心细。
当然,莫问月自然知晓青花瓷技艺的重要,她学的时候便发过誓,绝不外传。可还有个秦氏——莫失良、莫失让和莫问月的亲娘。
莫失良如何从秦氏那里得了配方,又是如何瞒过莫问月的眼睛,莫惊春不得而知,但那配方终究是流出去了,流到了高家手上,流到了瀛国手上。
“从前朝到如今,我们的制瓷技艺一向独占鳌头,万国会自然不在话下。可自从传佛寺的灭门大火之后,我们大庸在万国会开始陷入弱势。那几次万国会,大庸赢了一回,瀛国赢了一回,平手一回,赢的那次也很勉强。再一次压倒性的夺魁是你们莫家老宅的天青釉瓷器——那一年的天青釉盏子,釉色如雨过天青,光下一照,盏心竟然浮出一层极淡的虹彩,满座惊艳,连瀛国使臣都站起来拍手。”
赵无眠的目光暗了暗。
“之后没多久你们老宅的天青釉水丢失了……”
“而其中受益的,只有一个国邦——”
赵无眠看向了莫惊春。两个人的视线在昏黄的暮光里撞在一起,像两柄刀刃相击,迸出无声的火星。
“瀛国!”
瀛国和大庸在万国会上看似有输有赢,可瀛国不过弹丸之地,泱泱大庸与其打成平手就是大庸输!
输掉的不仅是万国会的关税,更是天下人对大庸的信心,是各国商队流向大庸的白银多少,是往后几年里大庸技艺和器物在海外市面上的话语权,甚至可能是大庸在外邦的声望!
赵无眠脸色难看至极。
“这一次只怕瀛国是要玩大的。”
莫惊春缓缓道。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已经平了下来,像一块烧透了又慢慢冷却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