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国也拿出青花瓷,但不是赢过高家,而是和高家打平。”
赵无眠接上了她的话。他的思路已经完全跟上了,语速也快了起来,像两匹并辔而行的马,蹄声整齐地落在地面上。
“这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分散,不会只盯着高家一家。若是瀛国赢了高家,大家必定要追究高家的技艺从何而来,追下去便会挖出柳家。可若是打平,众人只会说瀛国进步神速,顶多夸一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会往通敌的方向想。”
“对。”
莫惊春点头。她的下颌微微抬起,目光如炬。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无论是青花瓷还是鬼工球,瀛国拿出来的都是和大庸顶尖水平不相上下的作品,而不是碾压式的超越。他们完全可以把鬼工球雕成十层、十一层,完全可以把青花瓷烧得更精更细,可他们没有。他们恰恰卡在‘平分秋色’这条线上。”
赵无眠站起身,在牢房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的靴子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规律的声响,像钟摆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空气里。
他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目光定定地望着莫惊春。
“你的意思是,高家是表面的棋子。柳家真正要保的,不是高家的展位,而是高家背后那条线。”
“瀛国依靠高家在保护他安插在我们大庸的奸细!高家替奸细打掩护,奸细替瀛国偷技艺,偷来的东西再通过高家的窑口烧出来,这样万国会上瀛国拿出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了来路,经得起查。如此想来,高家原当家还有高文博可能就是发现了什么,或者是两人阻了某些人的道,才被灭口和追杀。”
“没错。”
莫惊春的声音坚定如铁。
“将所有疑点串联,最不可能的原因就是真正的原因。赵无眠,你想想,能把手伸进宫里偷出鬼工球,能把手伸进传佛寺放那一把大火,能把手伸进莫家老宅偷走天青釉水,还能把手伸进镇抚司压住你的调查——这个奸细只能是谁?!”
她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井,落到底时发出一声闷响。
“柳家!皇商柳家!”
这盘棋好大呀!
从传佛寺大火开始落子,到天青釉水失窃,到鬼工球流出宫廷,到高家崛起,到孙柳氏暴露,到万国会上瀛国与大庸打成平手——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算好了后面的三五步。
柳家不只是在下一盘棋,他们是在下一盘棋中棋,局中局,旁人看见的只是表面的几个子,真正的杀招藏在最底下,等着一朝翻盘。
牢房里安静下来。
高窗外最后一缕暮光也暗了下去,天地间沉入一片蓝蒙蒙的薄暮。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已是戌时三刻。
事关重大,赵无眠决定立刻就去调查。
他弯下腰捡起方才搁在地上的外袍,抖了抖灰重新披上,又紧了紧腰间的束带。
转身要走,莫惊春忽然隔着栅栏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赵无眠停住脚步,低下头看她。
莫惊春的手指攥着他袖口那一小片粗布,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唇瓣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了极轻的气音。
最后,莫惊春松开手,垂下眼帘,说了两个字:“小心。”
赵无眠没有立刻应声。
他站在那里,隔着栅栏望着莫惊春。昏光里莫惊春的面容模糊了几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暗室里两点不肯熄灭的烛火。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只牵动了嘴角和眼角那一点细细的纹路,却让整张脸上的沉郁都化开了几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指尖冰凉,他的手心是温的,像夏日余温未散的石阶。
“放心。”
赵无眠说了“放心”,却没有马上走。
两个人隔着栅栏对视了片刻——其实也不过三四息的工夫,可那三四息漫长得像一整场雨落下来的时间。莫惊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去,又抬起来,嗔道:“还不走?天都要黑了。”
赵无眠“嗯”了一声,还是没动。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抿着的唇角,又移回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你到底走不走?”莫惊春无语得很,可尾音里那点嗔怪怎么都藏不住一丝黏连的软意。
赵无眠这才转身。
他的背影在甬道里被昏光拉得又长又细,靴声一步一顿,走得并不快。走了两步他又回头,逆着光看她,又说了一遍:“放心。”
莫惊春又好气又好笑,挥了挥手赶他走。可那手挥到一半便落了回去,搭在栅栏上,像是想抓住什么又知道自己抓不住。
等到赵无眠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那笃笃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她的笑容就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莫惊春慢慢坐回铺位上,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栏,眼眶泛起一层薄雾。那层雾没有凝成水珠落下来,只是薄薄地蒙着,让她眼前的牢房变得模糊而柔软。
她不知道的是,赵无眠在牢门外站了很久才离开。
赵无眠靠在甬道拐角那面斑驳的砖墙上,抬手按了按眉心,呼吸放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的拇指缓缓摩挲着方才被她攥过的那片袖口,布面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已经凉了大半,可他摩了很久,直到那点凉意也彻底散去,才直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夜色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