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女皇不知从何处听说了，一道口谕传下来，说“闻续物新出紫砂壶一只，呈来御览”。莫惊春只好捧着匣子进了宫，一路上还在心里嘀咕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定是某人又在女皇面前多嘴，回去定要找他算账。

女皇陛下是从盛喜那里得知的，而盛喜是前几天给赵无眠和莫惊春送新鲜蔬果时看到的。那个时候，自家王妃一身灰地蹲在火窑前面，都顾不上和自己说话。

——被自家小王妃这样重视的东西，能不是好东西？！而如果是好东西，当然是咱家陛下先享用了。

故而第一时间，盛喜就告诉了女皇。

......

李莲华打开匣盖，把那壶搁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端详。

她也注意到了那层银星，把壶对着光转了一圈又一圈，银星在御书房的烛火下明明灭灭地闪烁，像细碎的钻石嵌在米黄的胎面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光影流转间煞是好看。

李莲华看了许久，才抬眸问莫惊春：“这是绿泥？”

莫惊春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绿泥，但也不全是，应该说是段泥！”

西陵山出的绿泥矿石，掺了三成紫泥做骨，不然撑不住窑火，她又详细解释了配比和烧制的火候，说了小半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

李莲华听着倒也不嫌烦，偶尔问一两句，问得都在点子上。

两人交流一会儿，李莲华把壶放回匣子里，忽然抬眼看着她问：“泡什么茶好？”

自从莫惊春做出紫砂壶，自从她家的玲珑茶室和续物茶坊开到皇都，世人慢慢知晓不同的茶叶要用不同材质的壶，就连水的种类和热度也会影响口感，这在大庸朝上下已经成了一种新风尚。

文人雅士见面先问“今日用什么壶泡什么茶”，女皇的御书房里也特地辟了一角摆茶具，博古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壶和盏，都是各地窑口进贡的精品。

“回禀母皇，乌龙茶最佳，普洱、正山小种也可。”莫惊春故作乖巧答道，垂着眼睫，声音温温软软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的。

“在朕面前装什么？！”

李莲华不满的抱怨，随后又扬声唤了一句：“盛喜，去将阿春送来的'鸭屎香'拿来。”

“鸭屎香”是续物茶坊新出的茶，名字虽然不雅，味道却好得紧，茶汤橙黄透亮，入口有股清冽的花果香，回甘绵长，喝过的人没有不夸的。

尤其还是取名为”凤凰单丛”系列，李莲华十分喜欢，宫里常备着几罐，茶罐是莫惊春亲手烧的，青釉小罐，罐盖上画了一枝凤凰的尾巴。

盛喜取来茶叶，笑盈盈地对莫惊春道：“王妃，陛下前几日就知道了您这本山绿泥的紫砂壶马上出窑，这一包'鸭屎香'就等着这时候用呢，不想，还正合适。”说着将茶叶罐双手奉上，退到一旁，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莫惊春陪着笑，面上不显，心里却给某人又记了一笔——定是赵无眠前几日进宫述职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这人嘴严的时候一个字都撬不出来，嘴松的时候什么都能往外倒，回去非得拧他一把不可。

盛喜看莫惊春的神色，心里一咯噔，突然想明白八成小王妃是误会了，可已经误会了，就由她误会下去吧——他在心里悄悄给小王爷赔罪。

李莲华亲手沏茶，热水注入壶中，那层青黄的胎面被水汽一蒸，颜色瞬间深了些许，银星在水雾里越发分明，像被水洗过了似的清亮起来。

等了约莫三秒，她便快速出汤，汤色清亮澄澈，茶香随着热气腾腾地漫开来，满室都是那股清冽的花果香气，连殿外值守的内侍都忍不住悄悄吸了吸鼻子。

李莲华端起杯子凑到鼻端一闻，茶香扑鼻而入，再呷了一口，入口柔滑，回甘悠长，整个人的神色都松快了几分，眉眼间透出一股舒适的舒展感。

于是她便笑了，点点头，将茶杯搁下，对那只壶看了又看，指尖在壶盖上那朵梅花上轻轻点了一点，说了一句：“这壶留下，给朕泡茶用。”

后来那只壶一直摆在御书房的多宝格正中，日日被内侍取用为女皇泡茶。

据说泡了三个月，壶身那层青黄底子越发温润，银星也像养活了似的，灯下看时比新壶更亮了几分，像是被茶汤日日浸润之后活了过来的物件，拿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暖融融的生气。

连女皇李莲华都夸了一句——“本山绿泥果然有本山的道理。”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皇都的紫砂壶价格又翻了一倍。

各地窑口纷纷派人往西陵山去找绿泥矿脉，一时间把半座山都翻了个遍。可那为数不多的矿脉早已被女皇赏赐给莫惊春，这波红利注定只能“续物山房”独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