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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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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著:今宜睡

莫惊春开始烧第四十七窑。

她将西陵山绿泥与浮梁老紫泥按三七比例掺和——三成紫泥做骨,七成绿泥为肉,又加入了一成磨得更细的本地石英砂,为的是把绿泥那层银星般的颗粒感衬得更分明。

——石英砂的目数莫惊春磨到了两百目,细得几乎看不见颗粒,可烧出来之后恰恰能在胎面上衬出那层细碎的银光。

揉泥的时间莫惊春多花了半个时辰,就是为了让不同泥料充分咬合,绿泥粘性差,揉不够的话烧出来胎骨是松的。

她双手交叠着在青石板上反复揉压,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揉到泥团表面泛出一层油润的光泽才停手。

拉坯时把壶壁厚度控制在二分五厘左右,薄了撑不住收缩,厚了又闷死了绿泥的透气性,她用指尖不断感知着壶壁的厚薄,一边拉一边调整手势,拉了三回才拉出满意的坯形,那坯放在阴凉处晾了七日才入窑。

入窑后前六个到十个时辰小火慢烘——绿泥最怕急火,急火必裂,小火的时候她亲自守着窑口,每隔一炷香就加一回柴,不敢让火势忽大忽小,而且得慢,大概需要六到十个时辰。

接着的八个时辰大火猛攻,火势推到最高的时候窑膛里亮得刺眼,从观火孔望进去像看一团白色的太阳。

随后的四至五个时辰,窑膛开始降温,这时候需要慢慢地抽取柴火,让窑膛内的温度缓缓下降,降得太快胎骨内应力过大要裂,降得太慢又白费了柴火。

最后的两个时辰也是最不用操心的两个时辰,烧制的紫砂壶是好是歹已是定数,只要冷却到位,就可以开窑。

这第四十七窑开窑那日,皇都正下着春雨,檐水滴滴答答落在廊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水花,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把窑房的门口打湿了一片。

莫惊春戴上厚手套亲自开了窑门,窑门一拉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将她的额发都掀了起来。

热浪散去的瞬间,她首先看见窑膛正中位置最好的地方放置的那只安安静静的壶。

壶身通体呈米黄泛青的调子,正是绿泥烧透了该有的颜色,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玄色颗粒——那是掺进去的紫泥在高温下泛出的底色,颗粒之间又有点点银星在灯光下隐隐闪烁,是绿泥原矿里自带的云母碎片,烧成了便嵌在胎骨表面,像夏夜的萤火虫落在青石板上,又像细碎的珍珠粉洒在米黄色的绸缎上。

莫惊春一把捞出来捧在手心,壶身还带着余温,暖暖的贴着手掌,那层青黄的胎面触手温润,银星在指腹底下微微凸起又滑过去,手感极好。

待凉透了便灌水试,她倒满一壶热水,壶身不烫手、不渗水,拿干布一擦,布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水渍渗出来。

又测了吸水率,比孟臣壶还低了半分,也就是说这胎骨比浮梁紫砂更致密、更坚实——绿泥本就致密,如今又得了紫泥的筋骨,两样长处竟都占全了,既有了紫砂壶的透气养茶之性,又有了绿泥特有的致密光洁。

莫惊春捧着壶,转身便往外跑。

春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浑不在意,脚下生风似的穿过三条街、绕了两个巷口,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泥水,泥点子飞起来沾在她裙摆上,她也顾不上低头看一眼。

路上有行人侧目看她,她也顾不上,一溜烟跑过去,怀里那只壶被她紧紧护在胸前,用袖子挡着雨水,生怕淋湿了。她一口气跑到镇抚司衙门的后堂,靴子上全是泥水,在门槛上蹭了两下也蹭不干净,索性便踏了进去,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赵无眠正埋在一堆卷宗里,案头的烛火都烧矮了一截,烛泪堆了厚厚一层,蜡油淌下来凝成了白色的疙瘩。

他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猛地一抬头,就看见莫惊春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头发贴在脸上,衣裳下摆滴着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怀里却紧紧抱着一只壶,两眼放光,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嘴唇冻得微微发白却还在笑。

莫惊春把壶往他案上一放,也不管那案上堆着的卷宗被水沾湿了几本,拽着他的袖子便拉:“你看你看,快看!”

赵无眠端详了半天,那只壶朴素极了,圆腹短嘴,耳把浑圆,通体是那种温润的青黄底色,灯光一转,表面那层银星便细细碎碎地亮起来,像一整片微缩的夜空嵌在壶身上。

壶盖上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是莫惊春拉坯时顺手用竹刀划的,刀痕不深,寥寥几笔,却有那股子清瘦的劲儿,花瓣的弧度收得恰到好处,从上看下去像一朵真的梅花落在盖子正中央。

他眯了眯眼睛,认认真真看了壶嘴、壶盖、壶底,目光在那朵梅花上停了一停,又拿起轻轻叩了一声,那清越的回音在值房里荡了一荡,比寻常紫砂壶的声音更脆、更亮,像敲在玉磬上,余音袅袅不散,在四面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三下才渐渐消下去。

——无论是形、色,还是声,都与莫惊春之前向他形容的一模一样!

半晌后,赵无眠说了句:“挺好的。”

莫惊春等了他半天就等来这三个字,照着赵无眠的肩头便捶了一拳,捶得赵无眠往后仰了仰,案上的卷宗都歪了几本,烛火也被带起的风晃了晃。

随即,赵无眠却笑了,伸手把那只壶拿过来,用指腹慢慢摩挲壶腹,那层青黄的釉面触手温润,银星在指腹底下微微凸起又滑过去,手感极好,带着刚刚出窑后那种特殊的微暖。

他又说了一遍:“真的,挺好的。”声音比前一句低了些,也软了些,抬头看她的目光里带着笑意,烛火映在他眼底,一闪一闪的。

后来这只壶被莫惊春收进了一只锦匣里,匣子里铺了厚厚的丝绵,壶安安静静地卧在里头,她原本想着留作自己的私藏,谁也不给看,匣子搁在卧房的柜子顶上,每天睡前都要打开看一眼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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