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3/著:今宜睡
赵无眠与莫惊春成亲后,虽说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可也不像寻常新婚夫妇那般你离不得我,我离不得你。两人都是有事做的人,且都是忙起来便一头扎进去不管不顾的性子。
镇抚司衙门的案牍堆成了山,赵无眠每日天不亮就出门,有时候深夜才归,案上的卷宗却从不见少;莫惊春的窑火也日日夜夜不歇,她蹲在窑口前头看火色的时候,外面打雷都听不见。
两人常常是清晨在府门口碰个面,一个往西去衙门,一个往后院去窑坊,到深夜才在一盏油灯底下坐着说几句话。
有时候赵无眠回来得晚,莫惊春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半册窑温笔记,笔搁在纸面上,墨迹洇出一小团,赵无眠便轻手轻脚地把笔拿开,把人抱回卧房,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再去书房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卷宗,走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莫惊春之所以决定常驻皇都,是因为皇都西郊的陵山上发现了一种矿料。
那矿脉呈青灰色,夹在紫泥岩层之间,薄薄一层不过三寸厚,像一条细细的带子蜿蜒在山腰上,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可一旦发现了顺着它往下挖,便能挖出一整条矿脉来。
掘出来时泛着淡淡的鸭蛋青,手捻成粉,细看有银星点点,在日光底下闪闪烁烁的,像夜里碎了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她第一次拿到这种矿料的时候,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时辰,放在掌心里掂分量,又拿指甲轻轻刮表面看硬度,再舔了舔断面尝那微涩的土腥气。
赵无眠在旁边看得眉头直皱,莫惊春却喜得眉飞色舞,捧着那块泥料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嘴里念叨着:“这个泥,是绿泥,本山绿泥!浮梁的山里都不见得能出这么好的品相,你看这云母片,这么细这么匀,烧出来一定好看得不得了。”
她说着便把那块泥料举到日光底下,让银星在光线里闪给赵无眠看,眼睛亮晶晶的,比那些银星还亮几分。
赵无眠不懂泥,但懂得看她的神色——这种欣喜异常的神色他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她将那件碎成三片的梅瓶用锔瓷之技复原,满手金粉银粉地站起来,对着日光看那只梅瓶的时候露出过。
第二回是她复烧出了让整个皇都争相求购的天青釉瓷器,从窑口里捧出第一只天青釉瓷器的时候露出过。
每回她露出这种神色,眼睛里像点了两簇小火苗,亮得灼人,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从眼底溢出来。
这是第三回。
于是他当即去求了女皇,把东城那座赐宅的文书上又加了一笔:后院的窑基允许扩建。
莫惊春大喜,立刻雇了工匠,在旧址上重新盖了一座五眼窑,窑膛比寻常的窑加深了三寸,烟道改了曲度,使热气能在膛内多盘桓半炷香的工夫,让窑里的温度分布得更均匀。
她亲自画了窑图,拿炭笔在纸上改了七八遍,每一处尺寸都用尺子量了又量,连烟道拐弯的角度都算得清清楚楚,一处烟道的弧度过大她就改了四回,改到满意了才让工匠照着砌。
工匠们照着图砌窑的时候,啧啧称奇说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火窑图,每一块砖的摆放位置都标了号,连灰浆的厚度都写了数,照着砌出来的窑膛规规整整像模子刻出来的。
但绿泥性子娇,粘性低,收缩大,烧制时极易开裂,寻常窑火烧它十窑要废掉七八。
莫惊春不急,她每日天亮便去窑房,先去查看窑房外头青石板上绿泥矿石的风化程度。这个风化的过程基本需要数月或者是数年。
大自然的力量会让这些坚硬的矿石逐渐崩解、松散成小颗粒。这个过程是“去其火气”的第一步,无法取巧,全靠时间。
看好了外面的矿石,她就去拿一些暴露在外面已经风化好的绿泥矿粒。
这些矿粒是莫惊春带着人仔矿层附近的地表小心收集的,量少杂质多,但不管如何,有总比没有强。
这些矿粒用石臼捣碎、过筛,筛子她换了三种目数,粗的筛一遍,细的再过两遍,最后剩下来的粉末细得像面粉,捻在指间几乎感觉不到颗粒,只有那层细细的银星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
将过筛的矿石粉末加水搅匀,放置阴凉处让其陈腐。
莫惊春知道,陈腐时间越长,泥巴就越有“筋骨”。于是她试验了半月、一月、两月,最后定在一个半月,不长不短,让泥料里的水分和矿物质充分融合,揉起来有那种恰到好处的韧劲。
太短的陈腐时间泥料发干,时间太长莫惊春心里急,又等不了。而且如今的工艺不够好,时间太长极其容易滋生杂菌影响泥质。
......
将新过筛的矿石粉末制成泥巴陈腐后,莫惊春再从这阴凉处取一桶陈腐好的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