撸起休息，将泥巴从桶里取出来，摊在青石板上晾晒。阳光正好，不过一个时辰就晒到半干。之后过筛、调浆、沉淀，反反复复捶打、澄炼，每一道工序她都亲自卷起袖子自己上手，十根手指陷在泥巴里揉搓，泥浆溅到袖口上也浑不在意。

有时候一揉就是大半个时辰，揉得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才甩甩手歇一口气，喝口茶接着揉。

莫惊春试了紫泥做骨，绿泥做“化妆土”粉饰在紫泥表面的做法，烧了三窑，一窑比一窑的紫砂器好看。

但这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要的是绿泥和紫泥混在一起的段泥紫砂器和纯绿泥的紫砂器。

她便在这座新窑里，一头扎进了皇都绿泥的配比研究——她要用这层薄薄的青灰色矿脉，烧出比孟臣壶更温润、更轻盈的东西来。

这绿泥的脾气怪得很。

浮梁的紫砂泥是熟透了的、温顺的，和上水揉几遍就服服帖帖，你想让它圆它就圆，你想让它扁它就扁，拉到多薄多厚都撑得住，像老工匠手里那把使得顺手的竹刀。

皇都西陵山的绿泥却像匹烈马，含砂量太高的时候坯体在拉坯轮上一转就断，断口处毛糙糙的像锯过的木头，含砂量太低烧出来又发闷，胎面平平的没有层次，没有那种绿泥特有的银星点点，整个壶看起来呆板得像块石头。

更麻烦的是它收缩大，粘性低，稍不留神入窑时好好的，出窑就裂成了几瓣，有时候明明看着壶形周正，窑门一开，壶身上横七竖八全是裂缝，像蜘蛛网似的，顺着裂缝看进去能看到胎骨的断面，一层一层的纹路清楚得很。

莫惊春一连烧了四十六窑。

第一窑是纯西陵山绿泥，没有掺任何东西，烧出来壶身裂了三道缝，裂缝从壶口一直延伸到壶底，整个壶算是废了，她拿小锤敲了敲壶身，声音沉闷得很，像敲在一块朽木上。

第二窑掺了半成浮梁紫泥，裂缝少了但颜色发暗，绿泥该有的那种青黄底子完全不见了，烧出来灰扑扑的一团，像没洗脸似的，那层银星也蒙了一层灰。

第三窑掺了不到一成，颜色更沉，青黄底子只透出薄薄一层，银星也不明显，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手感倒是厚实，可失了绿泥那股轻盈透亮的意思。

第四窑换了磨砂的时间，把泥料多淘了三遍，想留住那层淡淡的鸭蛋青色，可淘洗太多把绿泥里的云母碎片也淘掉了一部分，银星少了，胎面光泽也弱了，拿指腹一摸滑溜溜的，反而少了紫砂该有的那种砂粒感。

第五窑她试着把磨砂的时间减半，淘洗只过两遍，烧出来银星倒是多了，可胎面太糙，摸着拉手。

......

莫惊春就这么做成茶盏，一窑一窑地试——

泥料配比一点一点的变，每加减一分她都记下出窑的坯体的收缩情况、釉面的成色差异，器物的品质和敲击的声响。

窑火不好判断，只能依照火照的情况，每一份火照她都记下变化，以及窑膛里的火色变化。

这些记录记了满满三册窑温笔记，册页边角都卷了毛，墨迹间或夹着几滴泥点，有的页面上还沾着窑灰，她用指腹抹过了也抹不干净，就留着那些灰当标记。

赵无眠偶尔夜里去看她，见她蹲在窑口前，借着火光看窑膛里的火色，脸上映得通红，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在数息，有时候在自言自语说着“再等一等”、“火再小一些”、“快了快了”，那股专注劲儿像入了定一般，外头天塌下来她都不晓得。

他也不出声喊她，只站在廊下看一会儿，看火光照着她的侧脸，看她的睫毛在火光里微微颤着，看久了便觉得心里满满的。然后他转身回书房接着批公文，廊下的灯笼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的，走得很轻。

每一窑出窑后莫惊春都拿小锤轻叩听声——

绿泥烧透了的声音比紫泥清亮，像敲瓷片，脆生生的余韵在窑房里荡两荡才散，裂了的声音却是闷的，一听便知道坏了；

拿指腹摩挲胎面，感受那层细密的砂粒感，是粗了还是细了，是均匀还是涩手，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拿水灌满测吸水率，绿泥胎骨致密，吸水率本就比紫泥低，她要找的那个配比，得让这致密里还透着活气，不能死板板的像块石头，倒满水之后壶身外壁摸着微微潮润便是对的，要是外壁一点感觉都没有，那就致密过头了，失了紫砂壶养茶的意思。

......

每试一次便在纸上记下一行小字，那纸上的数字从“一”一直写到“四十六”。

旁边密密麻麻标着绿泥占比、紫泥占比、石英砂目数、温度曲线、收缩率，有些数字旁边画了叉，有些画了圈，有些打了问号，有些写了“可再试一次”的批注，整张纸像一张行军布阵的舆图，每一处改动都是一次冲锋。

那些被画了叉的配比她全记住了，连带着当时烧出来的色泽手感都刻在脑子里，后来有窑工问她配比的事，她随口便能说出“第十七窑的三七配比烧出来会偏灰”、“第二十九窑的降温快了半刻裂了三道口子”，像背书一样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