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著:今宜睡
莫少谦上任第一日,就把窑务司档房里的旧匠籍册子搬了半间屋子出来。
——那些册子蒙了厚厚一层灰,翻开一股子陈年霉味,纸页泛黄发脆,好些字迹都模糊了,有的册页被虫蛀了洞,有的被水泡过留下了深褐色的水渍。
他一本一本地翻,一边翻一边拿笔在册子边缘批注,写“可考”的便搁在右手边一摞,写“待核”的搁在中间,写“作废”的便直接抽出另放一处。
那些写着“作废”的册子里头,好些匠户早已绝户了二三十年,名册上的人名都成了一笔死账,却还占着官窑的编制,每年照领粮米银钱,也不知落进了谁的腰包。
莫少谦越翻脸色越沉,笔下也越来越快,批注从最初的工整小楷渐渐变成潦草的行书,墨迹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据说翻到第三日,手指头被那些毛糙的纸页划了三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染在册页上,他浑然不觉,还是旁边的书吏看见惊呼了一声,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口说了句“不妨事”,拿帕子一裹,接着翻,那帕子被血洇出一小片红,他也不换,就那么裹着继续翻册子。
如今的窑务司提领,已由赵无眠兼任。
镇抚司指挥使兼领窑务司,这是大庸开国以来头一遭,合朝上下翻遍《大庸会典》也找不出这么个先例。
不少老臣在私下里摇头叹气,聚在翰林院的值房里捧着茶盏,翻着祖宗留下的典章制度,嘴里念叨着“武职掌窑,成何体统”,翻了三日也没翻出半个“指挥使兼窑务”的旧制来。
有人按捺不住上了折子,措辞尚算委婉,只说“窑务乃工部属司,镇抚司掌缉捕刑狱,两者职分迥异,恐不便兼任”,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隔了几日那御史又补了一道,语意比前一道更恳切了些,洋洋洒洒写了千余字,引经据典从大庸开国讲到前朝旧制,就差把“不合祖制”四个字写在折子封面上。
女皇看了折子,把那位御史召到御前,只轻飘飘撂了一句话:“前头窑务司提领通敌叛国的时候,体统倒是好得很。”
那御史顿时面如土色,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两条腿都在打颤,连声告罪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从此再无人敢提“武职掌窑”四字,窑务司衙门里进进出出的差役们看见赵无眠那身玄色官袍的时候,恭恭敬敬低头让路,再不敢多嘴,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惹了这位镇抚司指挥使大人的眼。
赵无眠倒也并不真的日日坐在窑务司衙门里批文,他只每旬去一趟,坐一个时辰,把要紧的公文签了,其余琐事一概交予莫少谦和另外两名副手处置。
他坐在窑务司正堂那把太师椅上,玄色官袍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腕,提笔蘸墨的时候神色淡淡的,批文却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将那厚厚一摞公文料理干净。
窑务司的书吏们起初还有些战战兢兢,后来见这位指挥使大人来了也只是闷头批文,不说话不摆架子,渐渐便松快了些,只是每次听见衙门外面传来镇抚司那边特有的马蹄声时,还是会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这位镇抚使兼窑务司提领的赵大人更常去的地方是东城那座新赐的宅子。
后院的五眼窑正日夜不停地烧着,火光从窑口缝隙里透出来,映在院墙上红彤彤的一层,到了夜里尤其好看,像整面墙都镀了一层暖红色的釉。
赵无眠每次从镇抚司衙门出来,骑马绕过三条街,拐进东城那条窄巷的时候,远远便能看见自家院墙上那层红光,心里便无端地安稳下来。
他把马拴在门前的老槐树上,推门进去,窑坊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柴火的气味,莫惊春往往正蹲在窑口前头,拿火钳拨弄窑膛里的炭,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脸上沾了灰,两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抬眼看他的时候只笑一笑,又低头去看窑膛里的火色了。
他便也不打扰她,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翻公文,偶尔抬头看看窑口那头的动静,看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在她睫毛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里便觉得这日子过得实在妥帖。
不久前女皇另下一旨,封莫惊春为督陶官,秩从五品,掌“官”字号窑口名号下发之权,全权负责万国会的贡器选拔事宜。
这道旨意的分量,比赐婚更重。
凡大庸境内所有窑口——南方的浮梁诸口老窑,北方新起的骨瓷窑,西边的彩绘窑,还有边陲小城新冒出来的十几家民窑——若想获得“官”字号资格,或想参加万国会贡器比试,一律须经由莫惊春这个督陶官审验。
审验共四项:泥料看产地、纯净度、陈腐年限;胎骨看厚薄、均匀度、接坯有无裂隙;釉色看透明度、流釉情况、烧成后的光泽;器型看比例、手感、实用性与审美的平衡。
四项全部达标,方可入册,缺一项都不行,无论那窑口背后站着什么人来求情都通融不得。
这道旨意在窑业界激起的震荡,甚至盖过了窑务司贪腐案和柳井案的余波——满朝文武皆知,陶瓷行当向来严守“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老例,如今一纸诏书,竟让一个女人坐上了督陶官的位置,不知碎了多少老窑主守了一辈子的规矩。
浮梁那边几个老窑主联名写了封信送到皇都,措辞婉转但意思明白,说是”女子督窑,恐惹窑祖不悦”,信被莫惊春拆开看了两眼,便搁在案角再没理过。
后来又有人递了一封更长的信来,把窑祖的来历都翻了出来,说浮梁窑祖庙里供的是男神,历朝历代督陶官都是男子,从未有过女子坐这个位子的先例。
莫惊春看了那封信,只提笔在信纸背后写了几个字回过去:“窑祖不语就是同意”,便让来人带走了,那八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不带半点含糊。
一时间,有人冷眼嗤笑,有人在茶楼酒肆里拍案怒斥“牝鸡司晨”,说这大庸的朝纲怕是要乱了套,几个老学究在茶馆里聚头,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莫惊春从上到下批了个遍,说她不守妇道、牝鸡司晨、坏了祖宗规矩。
也有心思活络者悄悄揣着新烧的器物,摸到东城那栋旧宅门前,想先探一探这位女督陶官的深浅。
莫惊春一概不见,只在门口悬了一块木牌,上书八字:“执器来考,不纳私谒。”
那木牌是赵无眠亲手寻了桃木削的,字是莫惊春自己用朱砂写的,挂在大门左侧的墙上,风吹日晒也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