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怀揣银票名帖而来的人,在门口站了半日,看着那块木牌上的字,只得讪讪原路折返,有人不死心还绕到后门去敲门,结果后门也挂了一块同样的牌子。
倒是那些真正提着壶、盘、碗、盏上门应考的窑工,她一个不落,全数接见,不管对方衣衫褴褛还是满手泥垢,都让进窑坊,亲手接过器物细细端详,有时候看一件器物能看上一炷香的工夫,把窑工们看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头一个月,莫惊春审了八十七家窑口的样品,退了八十一家,只过了六家。
退了的八十一家,除了退回器物,她还另附一页纸。
纸上,莫惊春用朱砂笔逐一标注问题,每一张纸上都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泥料掺砂过粗的,她写“胎骨刺手,宜过百目筛再淘三遍,淘洗后需陈腐至少二十日方可取用”。
胎骨烧成后触手刺毛的,她写“窑温后半程过高,降二十度试之,升温速率减半”。
釉色发灰的,她写“显是窑温掌控失当,还原焰时长不足,延长一刻钟再试”。
器型看似周正,注满水后微倾,壶嘴便淌出一条水线的,她写“流嘴弧度过急,改缓二分再烧,壶身重心略偏后,拉坯时注意指力均匀”。
还有一处器物的釉面有针眼大小的气泡,她写“淘泥时搅拌过急所致,改慢搅并静置两时辰去泡再上釉”。
......
每一条批注都细致入微,那朱砂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不带敷衍,有些批注写得太密,一张纸都快写不下了,她便写在背面,放的时候也万分小心。
过关的六家窑主,出门便喜滋滋前往窑务司去领“官”字招牌去了,那招牌挂在窑口门头上,铜牌铜字,在春阳底下闪闪发亮。
窑工干活前都要多瞅两眼——自个是给“官”字号干活,烧出来的瓷器说不定哪天就到了宫里,简直干劲十足。
买家看两眼,晓得这家窑口是过了女督陶官的法眼,烧出来的东西必定差不了,心里更踏实。
至于退回去的八十一家,本来对莫惊春十分不满,至于那页批注的纸,也不屑一顾。
直到某一家窑口的学徒比对着那张批注烧了一窑瓷器——那窑瓷器即便品相最差的一件,换作以前都可作为窑宝!
其他窑口主听闻此事,赶忙翻出那页批注,细细看后,每一条都照着改,改了之后,果然烧出来的器物比从前好了不止一个台阶。
至于将那页批注直接扔掉的,只能拍着大腿悔得肠子都青了。
此事过后,不少窑口主把莫惊春的批注当圣旨一样供着,有的干脆把莫惊春写的批注裱了起来挂在窑房里,每回开窑之前先对着看一遍,说看了心里踏实。
落选者中,有位浮梁老窑主,年过七旬,头发花白,背也驼了,满脸的褶子像风干的橘皮,亲自抱来一只白釉梅瓶。
那梅瓶器型端庄,线条流畅,远远看着确实有几分古意,瓶身的弧线收得极好,口沿薄薄的收成一道细边,看得出是几十年的老手艺。
莫惊春端详许久,指腹沿着瓶腹慢慢摩挲了一遍,又对着光看釉面的反光,来来回回看了三四遍,最终在”釉色”栏打了个叉,朱砂的叉画得很轻,像是怕伤着什么似的。
老窑主眼眶登时泛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把梅瓶抱回来,低头往门外走,驼着的背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莫惊春却叫住了他,声音温温软软的。
“老伯的釉料配方本是上佳,我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只是窑火后半段急了些,约莫二十息的工夫,火势太大把釉面逼出了细纹。下回缓一缓再烧,到后半段把火撤小半成,釉面便匀了。老伯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再试一回。”
老窑主怔了怔,转过身来看了她半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慢慢浮上一层水光,他郑重地一揖到底,驼着的背弯得更低了些。
半月后,这位老窑主又抱来新瓶。
这一回瓶身釉面温润如玉,对着光看过去,白得澄净通透,像冬日初雪刚刚落定,又像月光凝在了瓷面上,半点瑕疵都找不出来。
莫惊春提笔在册上画了个圈,墨迹圆圆满满的,老人当场笑出满脸褶子,沟沟壑壑的皱纹里全是欢喜。
当他一手拿着“官”字号批领文书,一手抱着那只梅瓶出门的时候,腰背似乎都直了几分,走路的步子也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短短数月,莫惊春的名号传遍各窑场。
那些起初觉着女子居此高位不成体统的官员,那些心中不服却畏惧皇权等着看笑话的小窑口,那些暗地里联系准备万民上书群起不服的大窑口,在经过这几个月后,竟有八成的官员和窑主对其交口称赞。
但凡亲眼见过莫惊春审器之人,再无人能置一词——临江阁上那朱泥孟臣壶与天青釉素盘,便是最硬的底气,比任何资历与家世都来得响亮。
那只壶和盘,连同瀛国那只漏水的天青釉盖碗,至今还摆在临江阁二楼的雅间里,每月都有文人雅士专程从外地赶来,就为了看上一眼那层天青釉的色泽,回去能在诗会上吹嘘半年,也为了见证盖碗的漏水,嘲笑瀛国的不自量力。
水平壶和天青釉盘,女皇亲口说那是镇阁之宝,是大庸万种技艺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