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艾琳娜睁开眼的那一瞬,木门应声而开,显得门内人与她十足的默契。
“凯瑟琳,老师。”
出现在艾琳娜面前的是一张言笑晏晏的脸庞。
美艳的海妖朝着她吐出一口白烟,邀请她入内。
“参观日吗?我倒是忘记这一茬了,难怪今天站在门口就看见很多人。”
凯瑟琳一摆手,“我以为王国里的人都快忘光这群老家伙了。”
与艾琳娜之前看过的景象不同,这个房间给她的第一印象是,陈旧。
甫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是腐朽味道的灰尘,艾琳娜没忍住被呛了几次,抬头,凯瑟琳站在原地,目光间满是怔忡。
艾琳娜顺着凯瑟琳的目光看过去,是陈列着的一排排画框。
与之前不同,装裱着的画像被人取出,只余下一个又一个空白的方块,黏在墙上,像是刷不下来的褪色墙纸。
女妖的声音本该空灵悠远,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却格外沙哑。
“这些都是快要被遗忘的名字。”
青白色的手指不自禁抚上墙壁,凯瑟琳的指尖在一个画框上流连忘返,似在亲吻她的情人。
“这些是?”
凯瑟琳的眼中忽然迸发出仇恨的目光。这是她第一次,用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
“墙上挂着的,是我的朋友,长辈,爱人。但她却更偏爱这片土地,奋不顾身也要扑到火海中去。
我会恨她,一走了之倒是潇洒,徒徒留下我们几个老东西守着这些墓碑。”
凯瑟琳顿了顿,用自嘲的语气继续说道。
“有时候,我被气急了,不想管这些烂摊子。可要是我也死了,这世上还剩下谁来记住我们曾经的故事呢?”
艾琳娜低垂着头,似乎被其中某个节点触动到。
“在你们眼中,人类的寿命比玫瑰的花期更短暂吧。没有什么比永恒的时间更迷人。”
艾琳娜想起在远古之森观看的那场烟火,绽放在黑灰色上空,璀璨而瑰丽。却也只有划破天空那一瞬的惊艳,而后从空中跌落,散作万千尘埃。
波兰卡的上空黑夜绚烂更胜白天。
贵族们用金钱砌成一座烟花台,用以各种名义的盛典。
事实上,她快要忘记第一次看见的烟花颜色。
凯瑟琳却摇了摇头。
“时间太长,就只是生命的计量单位,就连曾经惊艳的相片都会褪色。
于是世界上大部分长生种都活成了一滩死水,漫漫余生,再也没有更能打动人心的时刻。”
“......”
***
艾琳娜忽而想起来曾经发生过的一阵争吵。
藏匿在记忆旧匣的底部,又或是她刻意回避的片段。
都说,养只宠物,日子久了也有情分。
在显露出强硬态度要求艾琳娜离开前,其实玛希动摇过,犹豫过。
就在艾琳娜以为事情发生转机时,她们之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
艾琳娜把一切都搞砸了,于是这件事板上钉钉,再也没有转机。
故事的悲伤片段发生在黄昏,余晖把大地烧成橘红色,玛希的半张侧脸隐匿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玛希,求你了,我真的会死掉的。”
她以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祈求神明的低微姿态恳求。
“......”
“玛希,玛希......”
在此之前,艾琳娜从未想过一个名字能被呼唤得如此动听。
“人这一生能有几个百年,倘若我离开,此后我们还能再见几面。”
“......我的目光会永远注视着你,我保证。”
在经过一番思索后,玛希轻声答道。
心脏上下了一场靡靡绵绵的小雨,潮湿的水汽打湿艾琳娜的脸庞。
“我很怕,下次再见到你,就是二十年后,五十年后,留给你的印象只剩下一只苍老的怪物。”
艾琳娜的瞳孔里那块破碎的琉璃不止地淌在泪水。
“我衰老到牙齿和头发都掉光,仅靠一副骨头骷髅呼出气息,你还能认出我吗?”
悲伤在这个时刻化成一块海绵,沾上泪水,膨大,挤压整个胸腔。
冰冷的手指点在蓝龙的唇珠上,制止辩解的心思。
“玛希,我该怎么做呢?你一直是这幅样子,年轻,亘古不变,可人类只能活一百年。”
玛希皱着眉,在艾琳娜看来,目光中沾了包容,还有一丝不解,亦如十年前,在山洞中,银龙望过来时天空响起的那声惊雷。
年长者在岁月中沉淀的宽容生出枝桠,照拂哭闹的孩子。
风停树止,那棵巨树擎天蔽日,却不会为此折腰。
于是,眼泪说它将干涸。
“叮咚”
一记木槌敲下,在心灵这扇幻彩的窗棂上埋下小小的噩梦人偶。
那一天,路过的风听说,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女孩在哭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