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初雪。
伊莲娜大病初愈,懒散瘫靠在椅背上,腿间还盖着一层厚厚的羽绒被,手指拨弄着一个木雕,不知在想些什么。
壁炉里燃着火,在窗帘拉上后,便成了唯一的光源,映着伊莲娜的侧脸,半明半暗的。
这是我进门后看到的场景。
十年前,家中突发变故,一夜之间返回一贫如洗的我,不得不折下身段,出门寻求工作机会。
我和伊莲娜,便是在这个时候结识的。
那天我记得也下着雪。一片又一片地飘落。
可惜,自从所有家产变卖后,就连在院子里同家人堆雪人的记忆都不会再复现了。
看这纷纷扬扬,还不知何时才能停的大雪,我第三次想起从前那些不该回忆的情景。
雪下得更厚了些。起风了。
四面八方飞来的雪片飘到我的兜帽里,打了补丁的棉衣也无法阻挡寒意的侵袭。一同作寒的还有我在冷风中笑僵的脸。
脱掉那件碍事的棉衣时,却有一张不该出现的卡片从缝隙中掉落。
我捡拾起来,也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的,在水里泡了半天,崭新完整。
上面印的是一条招工启事,只有报酬和地址,简单粗暴的联系方式。
倘若我还有第二个选择,一定不会相信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于是,第二天,我前往写明的地址,见到此生最古怪却也最慷慨的雇主。
她叫伊莲娜,一个哪怕放在茫茫人海中,也绝对会被一眼认出来的明艳女人。
当时她就靠在那张红丝绒沙发上,穿着睡裙,头发一半搭在裙边,一半快要垂到地上。
捏着一支细长的烟,火焰在她的手心中起灭,昏暗中似乎听到女人轻笑了一声。
白烟朦朦为眼前这幅静态美人图添上一分滤镜。
值得一提的是,她似乎极为钟意红色,一头艳红大波浪卷的长发,哑光的红丝绒唇色,还有染成鲜血色泽的长指甲。
按理说,红色应是热闹的代表色,可在屋内,我只能看到一只惨烈的幽魂,发出静寂白日下涸泽的绝望。
当我再次打量伊莲娜时,就注意到她那苍白得不同寻常的脸色,比上了白漆的墙色更暗淡。
屋内没有生火,我却硬生生出了一背的冷汗。
“我缺一个管家,你感兴趣吗?”
愣怔中,有人问了一句。
直到留在这座古老腐旧的阁楼里,我才逐渐明白,性格古怪只是这位雇主的最不值一提的缺点。
伊莲娜有着极为紊乱的生活作息,或许与她随心所欲的性格有关。
永远不要想她能在不被提醒的情况下一日三餐按时进食。
“请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哪怕一整年不吃饭都不要紧,饿几顿算不上什么大事。”
许是前半句夸大的意味太多,伊莲娜又补充了后半段。
虽然并不是我的身体,不过,我还是希望,这位按时付工资,从不要求加班的雇主身体受到损害。
伊莲娜还是一个极其任性的人,有时会在深夜里偷偷溜出门。
尽管我在三年内给大门换了三把锁,依旧会在第二天打开房门时发现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被单。
“哎呀,忘记告诉你了,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当我问她为什么要在晚上偷跑出去,伊莲娜就会用抱歉的眼神看向我,发出以上言论。
但,只有眼神是抱歉的,她的肢体语言,与她那不在乎的神态,无一不在告知我:下次还会!
“可是,晚上很危险,没有路灯,也没有巡逻队。”
心里会忽然多出一股特殊的情感,迫使我情难自禁地开口。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的爱人在鲜花下说了一千遍爱我,我才恍然明白,这种特殊的情感,来源于心疼。
伊莲娜貌似愣住了,可能是她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严厉的语气说过吧。
不得不说,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伊莲娜带给我的感觉是新奇的。就像是,从另一个角度凝视红宝石,光线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伊莲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与她无事坐在沙发上半天都不言语的沉默不同。
我有些许后悔,后悔这么大声同自己的雇主说话。
说句实在的,有过那么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会被通知收拾包裹走人,丢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却没想到半天等来的是伊莲娜的郑重的承诺。
之后,她虽然偶尔还会趁着夜色出门,不过每次离开前都要刻意说一声,简直把我当成了日程报备机器。
当初的合同上可没有写还要关注雇主的行程安排,这是要加工资的。
因为雇主的性情实在古怪,时常因心血来潮想干出一番惊世骇俗的事,而我又极度缺乏处理这类突发事件的经验,本以为,这份应急的差事,是做不长久的。
不曾想,一晃就过去了十年。
见到雪景,我久违地想起十年前与雇主的初见。
不过,这种话是万万不可在雇主的面前提及的。
伊莲娜对下雪天有极为特殊的情感。
她分明在意,不然也不会当我拿着洗干净的枕套进来换时,特意提上一嘴。
可她却又惧怕下雪天,因为每每下雪,她都将房间内的窗帘拉上,不去面对天地之间的白色。
当闲着无事的时候,我会好奇这位雇主的过往经历,猜想她为何如此特殊对待下雪天。
我会暗自猜测,这位居住在阁楼上,明明披着一张鲜活皮囊,内里却枯气沉沉的雇主,一定是经历了许多大事的非寻常人。
之前出门,常常会遇上几个境遇相似的朋友,一回生二回熟,彼此也成了能闲聊的关系。
我们各自在波兰卡的贵族家庭里做事,我的朋友们的雇主,都是上流宴会上说得出名字的人物。
伊莲娜则除外,她亲口说绝不会参加此类无聊透顶的帮派聚会。
也是听她们那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的工作地点是波兰卡的富人圈子中心,这里连道路两端的绿植都造价不菲。
和朋友们聊到后面,她们往往会问上一句,问怎么从来没有在宴会上看到过我的雇主出场。
我说,我的雇主生性不爱热闹。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热闹场面呢?说不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说话的是柏林家的女佣,我从来没有发现她的声音如此尖锐。
像是引发了空气中的引信,她们开始纷纷议论,从而擅自下定结论。
“说不定是一位被负心汉伤透的伤心人呢,不然也不会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我只是觉得她们太过武断。
在进门前,我忽然想到,这样轻薄议论雇主,总归是不好的,因此也决心以后离那些人远些。
后来的某日,伊莲娜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这个消息,她支了支手指,像使唤楼下的那只小金毛一样,把我唤上前来。
雇主温温柔柔地问我,平日里和朋友聊些什么话题。
这绝对不会是资本家对员工的好心关怀。是谁刻意传到伊莲娜耳中的我已经无暇顾及。
别看伊莲娜平时见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哦,我以龙神发誓,伊莲娜一旦生气,那我面对的将是地狱业火。
思来想去,除了坦白,我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于是,我站起身子,站在伊莲娜面前。天啊,我从来没有站在这么近的位置,都能感受到伊莲娜胸腔里跳动心脏的炽热了。
哦,不小心走神了。
我又得费一番功夫好好道歉,接着用我毕生以来最诚恳的语气讲述那天无意碰见朋友,意外参与她们关于雇主的讨论中。
注意,重点有两个,一是我无心参与,并从始至终只充当了倾听者的角色;
二是,话题中心并不是只有你哦,还有很多公爵男爵什么的都被议论了。
当然,我没忘记在详细描述的过程中,为了确保详略得当,恰到好处地略过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片段,以便轻柔小心地将自己从中摘除出去。
伊莲娜有没有信我不知道,但听完我一番表忠心的诉说后,她很长时间都盯着我看,然后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伊莲娜的右脚往前挪了一步。
她离我更近了,这次我能听到她的呼吸的声音。
糟糕,她该不会想,打我吧?
那希望看在接受上等教育的份上,打人别打脸,以及,打了我就不能扣工资了。
头顶痒痒的,我选择先睁开一只眼睛——黑色睡裙的长袖从雪白的玉臂上滑落,垂在我眼前,几乎与我的上睫毛保持平行。
惊!雇主居然摸了我的脑袋。
天啊,我差点将惊呼叫出声。
如果这种桥段发生在当下最畅销的小说中,那一定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或者日久生情中的一项。
但真切发生在我雇主的身上,我只能想到,是昨天买到了毒蘑菇,还没煮熟。
难怪昨天伊莲娜在看见那盆蘑菇汤时,会露出那种表情来,不过最后还是很给面子地喝完了。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已经三天没洗头了。
像是读心知晓了我的内心想法一般,最后只是无奈又好笑地说了一句。
“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样一面,我以为你......”
说到后半段时,她自觉失言,于是正弹到高潮部分的钢琴曲戛然而止。
心里像是被小猫爪挠了一道。
伊莲娜却再没有提起这件事,像是忘记了一般。
当然,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她也没有扣我工资。
***
伊莲娜的身体不太好。
从入职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的事实。
脸上苍白没有血色,那些阳光下热烈奔跑的女孩们的红润气色,永远不会出现在伊莲娜的身上。
她似乎还有些畏寒。
下雪天总是裹着一层厚厚的被子,拉紧窗帘,却懒得去点一盆火,更是喜欢待在小阁楼上,也不愿去更为暖和的厅堂里。
好几次都是我来到房间,生起壁炉的火,再抓起伊莲娜的手掌。
一个激灵,比捂着冰块还要寒冷。
这个时候,伊莲娜却丧失同我叫板的力气,任由我在她身上为所欲为,揉圆搓扁。
我只记得,只有下雪的天气,她会茫茫地盯着床幔的一角,眼神不知道落向虚空的哪一点。
伊莲娜很不情愿提及从前,因此我也不方便问她身体受伤的原因。
她还不愿去看病。
“你不去看医生,怎么会好,人不能讳疾忌医的,这样你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坏。”
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同她呛了一声。
换做是初来乍到时的我,是万万不敢做这样的事,不过,同她相安无事地同居了十年,哪怕是老鼠胆子也会变大。
随意拿一样物件开个无端大雅的玩笑,或是故作告饶姿态;伊莲娜还很会察言观色,若气氛实在不对,她又会摆出偏正经的脸色,连连应声。
这是伊莲娜惯用的招数,今天却通通失了效。
她非但不搭理我,还在虚空索敌,对着空气中的不知名某恨恨地说道。
“死了好,死了就不用呆在这鬼地方,日日相见相憎,受尽折磨。”
我想,这一定牵扯到那段她不想提及的过往。
左右我没有参与过这段经历,更不知道伊莲娜在同谁发气,只得为她捏紧被角,再下楼为她煮一碗姜茶暖身子。
今日伊莲娜心绪不佳,连带着我也深受影响,做饭的时候连连走神。
啊!今天的海鲜汤里一不小心多放了三颗柠檬!
真是糟糕的一天啊。
我迫不及待向老天爷许愿,让这雪天快快结束,连带着倒霉日子一同过去。
过了冬天,伊莲娜的身体非但没有好转,还增了一项咳疾。
早晨起来,或是深夜入眠,总能隔着墙壁听到隐约的咳嗽声。
许是伊莲娜自己察觉到,哪怕是贵族居住地的墙壁用料,也不能完全隔音,除开早几天,她一直抑制着这种噪音。
有时候压抑得狠了,不得不咳出来,发出的声音像是喉咙里滚来沙砾。
这个季度,绝对是日常花销最大的一个季度。每天都要花大量的金钱,去买不同种类治疗咳疾的药物。
我还去打听所谓的能治百病的土方,什么用沉积的雨水,苔藓上的鲜露,混着桔梗的茎干,番薯的皮,晒干的鼻涕虫。
一碗黑糊糊的不知名物,端到伊莲娜面前时,还冒着热气。
她非但不肯拿起汤匙,还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这玩意能喝?
隔着三步之遥,都能感觉到满满地嫌弃从她的身上溢出。
好吧,我承认,无意听信从乡下赶到菜市场卖菜的老伯夸下海口说,这个珍藏的方子治好了,我也不会因为心急而一时鬼迷心窍,干出这种不理智的事情。
可她连正常的药都不吃,真是冥顽不灵。
闭上眼,伊莲娜耍着无赖觉得我奈何不了她的样子又从水下浮现出来。
“没用的,没用的,我的病是治不好的。”
只有当我把碗重重摔在床头柜上,震得心房一颤一颤的,伊莲娜才会勉强妥协,就着我喂她的汤匙轻抿一口,多的却再也不喝了。
在过往相处中,伊莲娜一直是一个桀骜不驯我行我素的怪人,我们起过争执,可她却也为我妥协了更多次。
偏偏在喝药这件事上,独独体现了她最极端的固执。
为什么会这么排斥呢?
我很不解,我甚至没有强迫她去看医生,药也只是买回来的普通的药,就算治不好,总归比放任不管要好。
伊莲娜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一刻,她成了恶作剧得逞的坏小孩。
“嘘,不要再说了。我只是在报复,报复某个不肯吃药,最后死掉的坏人。”
好在命运之神没有让伊莲娜这样堕落下去。
当树叶从嫩青转变成枯黄,掉在地上时,阁楼里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客人是自己进来的,因为,伊莲娜对于这位客人的不请自来,看上去并没有太高兴。
红艳艳的人插着腰,面容不善地死盯着来者。
“你来干什么?我说过了,不需要你插手。”
客人的面容隐匿在面具之下,透过一层银铁制品,我似乎听到一声嘲笑。
“我再不来,你就把自己折腾死了。”
伊莲娜别过脸去,眼眶却红通通。
“死了更好,反正没人会惦记。”
隔着面具,叹息声都变得悠长,绵远。
“伊莲娜,你明知道,我会伤心的。”
这句话在我听来,其实是有些暧昧的。
倘若换成一位芳华正盛的少女,姣嗔地这样说,多半是她早早芳心暗许。
可将明媚少女换成戴着厚面具声音沉闷不知男女的客人,就全然没有这种担忧了。
于是我在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从缝隙中偷偷看了一眼,伊莲娜站在客人面前,平白矮了一个头,又在用手背抹眼角,就像是,伤心的孩子找到可以依靠的长辈一样的神态。
哎呀,陶罐里炖的鱼汤要焦了。
等伊莲娜下楼时,脸色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惨白的样子。
这个时候,我有一点相信,她的病更多是心病了。
那位客人,依旧没有取下面具,在下楼梯时,她停顿了两秒。
一阵目光探照灯般照到我身上,只有一瞬。
客人没有理会我,也没有说话,就好像,全然当我不存在一样。
倒是伊莲娜,在餐桌上恢复不常见的好脾气,取了最嫩的鱼肚的部分,夹到我碗中,还剔干净了刺。
等我喝完鱼汤,她还不忘往我手心塞一颗沙棘果。
这时候,客人却发了话,声音听起来冷冷的。
“伊莲娜,你这又是何必呢?”
伊莲娜没有回答。
真是奇怪,她明明看上去和客人之间关系匪浅,却总是不搭理对方。倒像是闹脾气的小孩子。
客人冷哼了一声。
“自讨苦吃。”
客人只在波兰卡待了一周。
不过,客人待在阁楼里的时间,伊莲娜脸上的倦色一扫而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不仅如此,咳疾也好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腰上还多了一点点肉。
“不要再折腾了,再皮糙肉厚也禁不住你多折腾一次。”
临走前,客人送了伊莲娜一条围巾,没有直接帮她围上,四顾一圈后,将围巾递到我手上,示意我上前帮忙。
我想,客人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和伊莲娜可是清清白白的主仆关系,中间没有一点遐思。
于是我甜滋滋地接过围巾,手不释怀。
伊莲娜站在一旁冷眼看,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却也在我伸出手时微微低下她那颗骄傲的脑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客人临走前,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留下一句未竟的话语。
“你们呐......”
我不解其意,但我会问伊莲娜,反正她这段时间心情好,特别给我面子。
伊莲娜却露出古怪的笑容来。
于是我更迷惑了,眼巴巴凑上前去,问她这是何意。
伊莲娜笑得有些恶劣,她看着我,却又没有将视线聚焦在我的身上,给人一种错觉,她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人一样。
我按捺下不舒服的心情。
伊莲娜常常这样干,最初极为明显,当她察觉到我对于这种视线很敏感时,便逐渐收敛了许多。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她用视线这样冒犯过了。
只是没想到,伊莲娜的言语在我听来,更为冒犯。
一字一句,一块又一块的重石头,砸进玻璃瓶。
我的乌鸦嘶哑着飞远了。
“她说的‘你们’,自然指的是我和我那,早亡的前妻啊。
那些好奇的人没有说错呀,我确实是一位,被伤透了心的女人,独自待在被前妻抛弃的阁楼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的耳朵擅自失聪。
后面伊莲娜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之后的一个月,我都没有理会她。
我们陷入了一场异常尴尬的冷战。
准确地说,是一场我单方面挑起的冷战。
或许用冷战来形容,并不贴切。
我只是,还不知道应该拿出怎样的态度继续去面对伊莲娜,用一份截然不同的崭新的情感。
我无可救药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爱上了她。
我爱上了伊莲娜;我的雇主;脾气不好的阁楼小姐。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我却觉得这份爱意来得太迟,太可悲。
正如我从前就知道,书房内没上锁的抽屉里,放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我曾在最开始打扫卫生的时候,无意打开过那本日记本。
我紧闭着眼睛。
依旧有不懂事的沙砾吹进眼睛,刺激得我连连流泪。
日记本中描述的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伊莲娜,她用世界上最耐心的笔触,记录下爱人的一言一行。
“自你走后,候鸟飞过三十一次。
天一冷,我的胸口又在犯痛。玛希警告过我,灵魂上留下的伤疤没有那么轻易愈合。
她总是劝我,不要死命折腾。可是,如果伤口愈合了,我是不是就会忘掉你。
可我不舍得。
明明是你先抛弃我的,雨。”
颤抖地摸着泛黄的纸页,我的胸口也在泛疼,或许与伊莲娜的伤疤处于同一位置。
我终于得知了她的名字。
雨。
闭上眼睛,我就能想象到,提及名字的含义时,伊莲娜会用怎样的温柔眼神,看向她的爱人。
“雨,是天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的意思吗?很温柔的名字呢。”
双腿失了力,无助地滑跪到地板上。
只有贫民,才没有姓氏,而且喜欢用简单的单词来取名。
可是嫉妒像是蚁巢翻覆在心房上,无数只蚂蚁在疯狂噬咬。
犹如自虐一般,我重拾掉落的日记本,往后翻了一页,眼泪却顺着伊莲娜曾经流泪的位置滴落。
“我讨厌下雪。雨,我真的很讨厌下雪......
每次看到雪,我就会想起,雨离开我的那一天。
雨说爱体面,我依了她,强忍着没去见最后一面。
可是,我的小鸽子瘦了很多,她一定没有好好吃饭。她瘦到骨架都凸出来,硌得我手好痛。
我知道,我不怪她,她老到没有力气拿东西了。
可是,宁愿独自面对衰老的恐慌,宁愿抛下最爱你的人,你还是铁了心要离开。
雨,真的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呢。
算了,反正每次都是我让你。
这次我也让让你好了。”
这就是伊莲娜藏在心里惦记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人。
当时情未到深处,我将日记本重新放回去,锁上抽屉,全当没有发生过这回事。
只是,伊莲娜真的很好很好,好到我会情不自禁地,再爱一遍。
即使我自知这是剜肉补疮。
我的乌鸦飞走了,它在这里找不到水源,飞累后,暴晒在烈日下。
还有一件事,伊莲娜不知道,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有一次,伊莲娜喝醉了瘫在沙发上,说什么都不让我搬她到床上。
我手上施了力,想要硬将她扯起来,却整个人被反作用力拉到她怀中。
伊莲娜醉得不轻。
她的食指点在我的眼角边。
“小雀,小雀,亮晶晶。”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有一双,和伊莲娜的爱人相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