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对于凡人来说,十年可能很漫长,也足够发生许许多多的事情。
但对于修仙者来说,只要注意力集中的话,往静修塔一坐,三五日,一两个月,甚至三四年,岁月都如弹指间流过。尤其对于筑了基的弟子,基本都可以做到辟谷,对外界环境的依赖大大减少。
李良玉,顶着玄静长老首徒的身份,可以去到静修塔第七层,和那些苦修弟子坐在一起,经过十年的苦练,修为达到筑基三阶,小虚剑法也练到第八式。
眼红的弟子自然也有,但是他们不是没有看到过李良玉挨打。
玄静长老对徒弟的要求极为严苛,卯时起,子时睡,都是常规操作,平日里不仅要协助玄静长老完成戒训堂的事务,每日还需要挥剑两个时辰,打坐三个时辰,完成指定练习两个时辰,一天中几乎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更不用说享乐了。
而且要是没有完成玄静长老指定的任务,挨剔骨鞭、浸化功池都是常规操作。
戒训堂本来就是对门派弟子进行管束和惩罚的所在,是所有人都闻风色变的地方,但里面的犯事弟子挨了惩戒、关了牢房出来,常常看见监管戒训堂事务的,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弟子,她自己也是满面惨白,白衣上有血痕,但还是一副刚正不阿、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站得很直,并不因为自己身体的虚弱,而对工作有所懈怠。
众人都知道,玄静长老的首徒不是那么好做的。
真看李良玉受了苦,一方面幸灾乐祸,一方面暗自佩服,私底下还打着赌,算李良玉还能支撑多久。
只不过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他们都习惯了李良玉的存在了,李良玉还在戒训堂熬着呢。
当然,对于李良玉来说,这也并不算什么煎熬的事情。
有一次,她挨了二十条剔骨鞭,又浸了寒潭,身体本就虚弱。但次日还是如常起来,处理公务,服侍玄静长老。
端茶、递水、研磨。这都是她在小虚峰大师姐曲蝉衣身上学到的东西。
玄静长老执笔在书卷上书写,留下一行又一行娟秀的小楷字。
似乎并未看到,李良玉背后的伤,透过衣服,渗了出来,斑斑点点的猩红。
但她还是发问了:“怎么想,在戒训堂的日子可还习惯?”
李良玉点点头答:“习惯。”
玄静抬头,正好看到她苍白如纸的面孔:“那做我的徒弟呢,你可还习惯?”
“习惯。”外人都说玄静长老严厉,但对于李良玉来说,她摸准了师傅的性格,知道她所有的惩罚措施里,只有勉励自己继续前进,不要懈怠的意味,而没有刻意虐待、侮辱的成分,李良玉便觉得没有什么。
玄静看她研磨的动作一刻不停,似乎这才察觉自己收了个木疙瘩徒弟,不会哭不会笑,更不会喊疼,“……身上的伤不痛吗?”
“不痛。”
玄静长老失笑,“这是假话,你的身体又不是钢筋铁骨,都出了血,怎么可能不痛呢?”
李良玉沉着片刻,便答:“痛,但还在能忍受的区间。”
玄静长老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你现在也是戒训堂的首徒了,连去总务院要些伤药也不敢么,不用药的话,你背上的伤,什么时候才会好呢,身体不恢复到最好的状态,岂不更加耽误修行。”
李良玉恭敬地接过瓷瓶,“谢谢师傅赐药,徒儿会尽快恢复好身体的。”
玄静点点头。实则,李良玉剑道悟性虽高,但修行速度一般,就算是和普通的内门弟子相比,亦是如此。但是她沉得气,稳得住心,不会轻易被凡尘俗世影响,专心修炼悟道,这实在是玄静长老最为看好的品性。
所以,就算李良玉不是内门中最天赋卓绝的那批弟子,玄静也不后悔自己收了她这个徒弟。
其他长老,也认为脾性相符的李良玉,是继承玄静衣钵最好的人选。
她能走到多远还不好说呢。
“从明日起,为师将进入洞天福地闭关修炼。”眼见李良玉已经能够驾轻就熟地梳理戒训堂的杂务,并且做到纪律严明,公正无私,玄静长老也没有好担心的,遂说出了这个决定。
李良玉闻言一怔:“那师傅要闭关多久呢?”
“三到五年,这哪说得准。良玉你且好好照料戒训堂,遇到心有疑惑,或无法解决的事情,可去请教鸿烈长老。”
这些年,玄静因为没有徒弟,许多事务得亲自处理,并且无法长时间地走开,以防门派内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但现在,遇到一个靠谱的徒弟,玄静自然就可以当撒手掌柜了。
只是李良玉没有想到,她和师傅这么一别,就是八年。
这段时间里,内门的弟子都换了一批。
和李良玉同届的弟子,有人通过考验,成为了天下行走弟子,比如陆施琅、烈童儿、祝融莹、南屏黛、韩龙等人。
也有人留守山门,成为守山弟子。
后者外派成为护阵弟子,专职检查、看顾、修复结界。
而通过新一届仙缘大会的弟子,有人去了小虚峰,有人去了凌云峰,也有人来到了内门,接受尔雅长老和鸿烈长老的教导。
李良玉也去看过那些新弟子,他们年纪很小,阳光稚嫩的脸上全都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以及胸有成竹、舍我其谁的自信。
那一刻,作为长辈的她,似乎感觉自己真有点老了。
尽管她进入筑基后,外貌的衰老和身体机能的下降会大大迟缓。
外人看来,她不过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女,既然也可以代替玄静长老参会,和五大长老置于同一位置。
但长大这件事,只在于经历的多少,和心性的蜕变。
东胜神洲2134年,玄静长老出关。
李良玉是而后才得到这个消息的,因为玄静长老出关后,率先去了长老殿开会。随后才回得戒训堂。
“师傅!”李良玉迎上来,还没有因为久别重逢而高兴多久。
就听到玄静长老淡淡开口道:“为师刚从长老殿回来,还带回以一个任务给你。”
“什么任务?”
“罗天大醮。”
“什么?”听到这四个字,李良玉吃了一惊。
她自然听说过这个盛事,四洲境内,每二十五年,由仙盟指定的门派举办一次,这次是南赡部洲的百花谷。
太华剑派前年就拟定好参会弟子的名字了,基本都是由主峰和副峰最为优秀的一批弟子组成,浩浩荡荡有一百来人,由紫宸掌门的亲传弟子宋莲带队。
但名单上没有她啊,所以这与她何干,李良玉心有疑惑。
就听玄静长老解释道:“罗天大醮会持续三四个月,现在我们门派的弟子已经出发,但中途一个监事家中出了意外,需要临时退下来,我便向长老们推荐由你补上。”
“我?”
“是啊,你一直在门派里修炼,对外界的事情所知甚少,是时候下山看看锻炼锻炼了。”
李良玉仔细一想,还的确是这样,她自九岁进入小虚峰,在小虚峰待了七年,在内门又待了十一年。如此,已是十八年的光阴。
但因她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勤于修行,从来都没有请过假,下山探过亲。
她在太华山上的确待了太长的时间。远超她最初来此的设想。
玄静长老道:“去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