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这样敲定下来。
李良玉得轻装简行下山一趟。不过她的任务不同于三师兄宋莲,以护送弟子,保起周全为要。而是直接前往南赡部洲。
因为罗天大醮所有修仙门派的盛事,虽然选定本次由百花谷举办,但所用耗费却是公摊的,李良玉所替任的监事一职,其实就是代表太华剑派,监督这笔钱财的使用。
所以玄静师傅一再提醒她,不用着急前往南赡部洲,抽空回趟宋国也可以。
确保罗天大醮的顺利举办很重要,但旅途的游历对李良玉来说,也非常有价值。
时已将近八月末,李良玉必须要在十月之前赶到百花谷。
她倒没觉得自己时间有这么充裕。
规划一下路线,离开太华剑派,从大齐西南腹部出发,最快也是要经过朱雀,而后乘船渡海,然后一路南下,才能抵达百花谷。就算是啥都不干,光御剑飞行,从东胜神洲到万里之外的南赡部洲,也需要飞个十来日吧。
李良玉拜别师傅,离开戒训堂,站在云雾缭绕的太华主峰,准备御剑飞行的时候,多少也有些茫然。
她一生中在太华剑派呆过的时间最长,如今真有要离开的一天,虽然很快也会回来,但多少有些莫名的惆怅。
“唉……”李良玉难得地叹了一口气。
但事情已经决定了,便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她长呼出一口气,背上包袱,跳上“海市”。
飞剑如流星,破开云海。
她从高处往低处飞,那些原本属于高处的寒冷和缥缈也在远去。
耳畔的风呼啸而过,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李良玉微微低头,看见层峦叠嶂组成蜿蜒的蛇形,流水迢迢不过一个月牙形状的光亮,还有那些如画纸一样铺开的原野。
世界上一切景物,都如此赏心悦目。
实在远非在门派静修,或者看书,能够想象的活色生香。
虽然这种感觉,远不及李良玉第一次和虞紫共乘一剑,初看山河的那种惊涛骇浪,但另有一种风味。
往下看,她清楚地记得,眼下这条路就是他们当年乘坐着“望海潮”上太华剑派的,当时和她一起的人,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便,心念一动。
加快速度往某一方向飞去。
不多时,在山野里一处湍急的河谷停下。盛夏末尾,阳光灿烂,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李良玉眼瞅私下无人,将包裹和剑放在一块被晒得发烫的石头上。
她脱去外衫和鞋子,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不由有些发呆。
伸脚下去,感觉活水的冰凉,但大概是有日照,所以温度并不低。
只是叫人欢喜。
有多久没有在自然中生活里,有多久没有碰过水了?
她分明记得自己小时候是在海边长大的,是被称为“海的女儿”的一类人。
怎么会怕水,又怎么会不会游泳呢。
心下放松,活动活动筋骨,深吸一口气,下一刻便像一条鱼儿一样,转入水中。
一瞬间,一股柔软的冰凉将她包围。
她慢慢地在水中睁开眼睛,刚开始有些酸涩,适应之后,视野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这是水下的世界,阳光透过水面,在海底投下摇曳的光柱,如同一场无声的舞蹈。
这个世界的水下,似乎都是相似的。
她爹娘曾经告诉她,海民就是这样,只有有水,哪里都可以过活。
因为水与水之间是连通的,只要把水当作你的家乡,就算离开了这里,也不过是去了那里,实际的距离并不远。
李良玉这样想着,便继续下潜。
她能够在水下睁眼、憋气很长的时间,再加上模糊的记忆,她没废多大的劲,就在某处的水底,找到自己多年前丢失的那一只玉兔子。
这是柳当歌师叔和刘无霜师叔,在她离开宋国太微书院时送她的礼物。
当年却为了引开水魇,不得以丢下的东西。
如今,终于找了回来。
从水面冒出头,李良玉摸着这个晶莹剔透的小物件,她沉闷的身体,竟然涌现起孩子般的愉悦,嘴角也忍不住地上扬。
她抬头看自己放在岸上的剑和包裹,看整个水面之外的世界,除了更加光亮一些,似乎并没有变化,变相提醒着她,她在此还可以逗留一些时间。
多年那次的虎头峡遇险,当时在吕思衍师兄的劝诫下,他们这些小孩子,往水里丢了很多法器,当时也舍得,全因为要保命。
李良玉再次下潜,看着还能不能为其他同学,寻回什么比较重要的物件。
不过,无疑是大海捞针。
不说水流导致物件位置的移动,就说稍微值钱一点的物件,也早就被人类和妖灵都带走了。
她也没抱多大的希望。
差不多游了一个半个时辰,正要放弃之际。
左脚好像在沙子里踢到什么东西,便决心再下一次水。
这一次,果然挖到了一个盒子。
憋气憋到两眼昏花,回到水面上,一身湿哒哒地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喘着气,抬手一看,好家伙,是一个看上去就十分廉价的木纹莲花盒,盒身和盒盖已经有些松散的趋势,但子母口还勉强合着,稍微一扭就能打开,里面也空无一物。
应该不是他们的东西。
李良玉不多加思索,就要把东西丢回水里去。
忽然,一些记忆的碎片闪过。
“怎么会丢了……”“什么丢了?”“就是我的那个胭脂盒,千丟万丢都不应该丢它啊!到时候上了太华,我该怎么交代啊!”那个画面好像是王弗在和哪个同学说话。
王弗的东西吗?
尤记得她当时很着急,应该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吧。
李良玉拿着盒子再仔细检查了一遍,怎么看都不像是王弗会喜欢的东西啊。
太朴素了。
她翻到盒底,看见上面有两行清浅娟秀的小字。
坐来念念非良人,
万瓣莲花为谁开。
李良玉思量这两句诗,只觉得那种“等而不得”的哀怨和心冷,几乎要穿透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