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还有执念。”
“什么执念。”
和蔼的老爷爷百里沐,便问李良玉:“你知道什么叫坐化吗?或者说,如果你是我,临死之前,你会想些什么?”
李良玉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不是没想过死亡。而是觉得死亡临近的时候,也不必思考身后事。
但百里沐不同,他有大量大量的时间,去想清楚这个问题。
所谓坐化。
是那些顶级修士,没有了突破的可能性,而察觉自己的生命走向衰落的开始,多半伴随着境界的跌落,不得以选择的一种死亡方式。
自然也有人不忿、不甘,寻找各种天材地宝,去往各种灵镜修炼,企图弥补这一裂痕,费尽千辛万苦,乃至借助邪魔外道,最后发现仍无济于事。
因为境界的跌落、衰退,在这个时候是不可逆的。
聚藏在身体里的灵力,也会一点一滴地散去。
好似当年初入炼气,如何获取灵力,今日便如何失去。
坐化的时间越长,失去的灵力也就越多。
这个时候的修士,也是最不稳定的形态。
像习惯呼吸一样,习惯吸收灵气,却抵不过灵力的流散,两者对冲,导致灵府极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爆体身亡。
曾经就有金丹末期的修士,因境界跌落,灵气紊乱,爆体身亡,还连带一座城市也跟着陨落。
所以,高阶修士,一旦意识到自己即将走向衰败。多会提前处理好自己的身后事,交接物品,然后选择一个与世无扰的地方坐化。
避免忽然陨落时,灵力外散,伤害他人。
尤其是自己亲近之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百里沐死前十年,任凭百里嫣如何哭闹、乞求,都拒绝接见她。
百里奚和百里含章,也全然不泄露他的藏身之地。
现在回到这个问题,李良玉死之前会想什么呢?
那么,百里沐就会想什么。
她想到一个答案。
而百里沐老前辈,用眼神肯定了这个答案。
“是她?”
“或许是。”
他们的目光移动到熟睡的百里嫣脸上,她像一颗红苹果一样,充满活力,朝气蓬勃,对明天也充满着希望,现在也许是她最幸福的时刻了,因为和心爱的爷爷团聚,一切都得尝所愿。
明天就算不来到,也不需要忧虑明天了。
她是如此地幸福。
而李良玉不忍心破坏这一份幸福。
一时头脑混乱,“我所求……不过是带她们离开这片罅隙,但不知道怎么做,请老前辈指点。”
未料百里沐很平静地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指点你的,决定权在你们手上。”
眼前百里沐,虽然只是罅隙中的一个投影,但是思考方式和性情反应,和真人别无二致。从百里嫣现身,告诉自己她们身处罅隙。
他就隐约明白了自己的最后一丝执念。也就染上了一层悲怆:
对孙女的不舍,对这个世界的眷念,其实都是对生的眷念。
那么解决方法就是——杀死百里沐!
且不说李良玉三人有没有这个实力,这件事情从感情上来说,就是绝对办不到的。
“不,不可能,百里嫣她不可能接受这件事的。”
百里沐自认也很了解自己的孙女,整理着她耳边凌乱的头发道:“如果我生前知道,小嫣儿会进入我死后的罅隙,我一定会阻止她。但我没有预料,她就闯了进来,这便是一条死路。”他感叹道:“现在的她,是成长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
说完,他将希望的目光投向李良玉:“你能帮我拉她一把,救她脱离险境吗?”
仓皇的李良玉向后退了一步,又觉得无路可逃。
她所害怕的不是自己没有能力,没有方法,而是自己竟只有这个方法。
所以的困难,情感纠缠,都一一出现在她前行的路上,她避无可避,而又无法战胜。
百里嫣和陆施琅都沉睡着。不必知道这个残酷的真相。
但她偏偏醒着,听着,面对着抉择。
理智的,就是正确的吗?
正确的,就是应该做的吗?
应该做的,就是她能完成的吗?
“我做不到。”李良玉第一次这么说。并且向不可抗的命运认了输,帮助百里嫣杀死她的爷爷,而且是处心积虑地杀死他,尽管她可以欺骗自己这个行为出自善衷。
但是她为求自保,伤害无辜,堕向深渊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难,”百里沐很肯定地说:“但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不仅我是因为我看出来,你是一个信守承诺,重情重义的人。还因为,你明明可以假装沉睡,但你还是走过来,问了我这个问题。我相信你有完成任何事情的勇气和决心。”
李良玉还是摇摇头:“我没有办法说法百里嫣,她不可能接受这件事的,就算是陆施琅也可能不会同意,她们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要走这一条路,自己就必须与昔日并肩的伙伴为敌,做得到吗?
“我知道这很困难。”百里沐看向她的眼神,有深切的同情和悲哀。“作为在这个夜晚,独自醒来的人。不管你如何选择,知道这件事,都会让你万分痛苦。”
李良玉愣了一会,问:“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会怎么样?”
“……你们会在罅隙中找不到出路,虚耗时光。直到第一个十年的重启,这样的重来,会一直持续到你们彻底迷失其中,或许罅隙灵力的告竭,你们也一同消亡。”
李良玉低头沉默不语,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关键不在于她想做什么,而在于她能做什么。
她太清楚,自己需要付出的代价,做一个卑劣的人,一个独行侠。
她选择什么,她能承受什么。
最后,她还是做了决定。
“怎么样才能杀死你?借助百里奚,或者百里含章的力量,有可能吗?”
百里沐由衷地怜惜,这个善良而坚强的女孩:“我不知道,但你尽管去试吧,试了一切才有可能。不过我要提醒你,尝试的机会有限,一旦重启带走记忆,而你忘记了要杀死我这件事,你们就永远不可能离开罅隙了。”
“我知道了……”
漫长的斗争开始了。
百里嫣还在等待着明天。
可李良玉的黑夜永远不会结束。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李良玉的记忆开始扭曲,变形。
当她附身百里奚,以灵力化剑,刺进百里沐身体时,他身体里灵力开始消散,罅隙也陷入一种不稳定的状态。
虽然百里沐没有反抗,但罅隙却开始自救。
围绕这股生的执念生成的罅隙,在拯救维持罅隙本身的核心人物。
天地为之变色,风卷残云。
苏醒过来的百里嫣和陆施琅,也加入了阻止李良玉的行动中。
她们不解,初看还以为是百里奚下的手,却看见通体李良玉的灵魂。
百里嫣愕然,并且痛苦。
“为什么你也要对爷爷下手?亏我那么信任你!”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李良玉其实也无法说法自己,现在的行为是正确的。“你爷爷让我把你带离罅隙,而条件是,必须杀死他,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也不敢去看百里嫣的眼睛。
害怕那是对她的一种审判,一种指责。
然而陆施琅不理解她。
百里嫣也以痛心得哭声回应她,“不,我已经失去爷爷一次了,我不可能再让你带走他。”遂双手结印,伸出无数树干阻止她,就连百里含章的巨脉蜻蜓,也受到这种情绪的感染,开始攻击李良玉。
每个人能都在践行自己的正确性。
罅隙在修补百里沐的身体,同时排斥着施法的李良玉。
左右受敌,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巧合,百里嫣的一截树木猛地穿过了李良玉的身体,然后是无数根,她的身体被贯穿。
意识消散的瞬间,只看见一轮满月,月光如水,同样死亡的巨型蜉蝣,化作无数分身溃散,像是某种死亡的叹息。
时间开始倒转。
“这是犭戾,一种经常在炎心域活动的高阶灵兽,别看它现在只有三阶,攻击力和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相当哦……”
走神的李良玉忽然醒悟过来。
她问百里嫣和陆施琅的对话,问道:“如果离开罅隙的办法,就是亲手杀死你的爷爷,你会选择怎么办?”
百里嫣一愣神,下意识抗拒回答这个问题,说不清道不明地,她甚至忽然觉得李良玉的脸有些面目可憎起来,“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陆施琅看两人的气氛不太对,缓和道:“是啊,小玉。这种玩笑不好开吧?”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说的。我想问你会选择动手吗?”
“……”百里嫣沉默着说话,似乎已经是一个回答了。
李良玉垂下眼眸,便道:“你们先走,我有一些问题没有想清楚,需要冷静一下。”说完这句话,她便自顾自地离开了三人的小队。
没有想清楚?
她,也许想清楚了。
才会决定独行。
她要去杀了百里沐,已经决定的事情,无论如何,便只剩下实施。
这一次,她是趁着百里含章在攻击百里沐的时候出手,巨脉蜻蜓和巨型蜉蝣同时夹击三足鳖,她附身的百里奚,趁机打出一掌,率先发现的百里含章,竟然反过来维护百里沐,一记子午鸳鸯钺扔出,李良玉的灵魂瞬间被击碎。
第三次,她选择避开百里含章这个不稳定的因素,甚至和百里沐远离了陆施琅和百里嫣两人再下手。同样的灵力刺入,同样的罅隙修复,这一次,使出全力一击的李良玉,被罅隙中的灵力所绞杀。
第四次,刚进入树林不久,百里嫣就莫名地开始李良玉。陆施琅不明所以,不知道应该偏帮谁:
“嫣儿,你为什么要攻击小玉。”
“我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发生很不好的事情,祸源在李姑娘身上。也许困住她,会比较好。”
“……”
等劝她们两个都冷静下来,再找到百里沐之时,百里奚和百里含章早已离开。
李良玉久久地伫立,只好选择震碎自己的灵府,重新来过。
她并非一击即死,陆施琅痛惜地抱住濒临死亡的她,不知道她为何有此种举动。
麻木的李良玉,从她的眼泪,她紧握的手中,感觉到一些温情,腥血占据着口腔:“……我们一定要离开罅隙。”
说完,她再次死亡。
第五次。
先出手的人,变成了李良玉,她用力一击,使陆施琅和百里嫣进入沉睡状态。
然后选择进入百里沐的身体,选择自杀。
但漫长的灵力消耗和罅隙修复中,她是率先被用完的耗材。
依然失败。
第六次。
百里沐告诉了她一个坏消息。
屡次的尝试,导致罅隙存储的灵力大量减小,她得与时间赛跑。
看是罅隙更快杀死她,还是她更快结束罅隙。
……
第十次。
刚开始重来的李良玉,就遭到了罅隙的排斥和抹杀。
第十一次。
被她困住的百里嫣,不知道使用了什么办法脱身。
依然前来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