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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负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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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泰武看着马智郁进了门,就转身快速朝那个男人走进的巷子拐了进去。

他一开始跟上去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警告对方别再出现在马智郁家周围,而且说不定那家伙早就走远了,柳泰武没有预谋什么。

不过,既然那人就在拐过弯的不远处,那他跟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要强调的是,当时柳泰武的心里没有任何要处理掉那个男人的想法,他只是心里有些不爽和不安,想着威逼或利诱二选一。柳泰武很少干这种不伤及性命的坏事,一边思考着措辞,一边静静地跟着她男人。他就看着眼前那个驼背的身影,隐约能听见那家伙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很快,前面出现了路人,男人突然加快脚步冲过去了,看来对方是住在附近他认识的人:“哎,我和你说,我刚看到炸鸡店那家的女儿和男人待在一起喽!”

柳泰武顿住,拿出了口袋里的耳机戴上。他靠在距离两人有几步的位置,作出一副听着什么的样子,注意力全放在对面的谈话上。

那个男人的脸活了过来,刚刚盯着他们看的时候还像木头雕成的一样,僵硬得连眼珠子也不转。现在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在挤弄扭曲,朽木内部的虫从缝隙里爬出,灵活得让人恶心。他用刻薄又充满邪念的话语极尽贬低和揣测马智郁和她母亲,看起来熟稔无比,似乎说过无数遍这样的话。直到被他抓住的人满脸不耐地甩开他的手,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婊子…贱人…”他先是用正常的音量说了两句,然后声音渐弱,变回柳泰武刚刚听不清的嘀咕,脸也重新变得僵硬,行尸走肉般伴随着自己的念叨声缓缓往前走。

在他的身后,柳泰武仍然靠着墙,揣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攥住。将一切谋杀当做游戏和日常的psychopath头一回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冲动,比起现在那股从胸腔腾涌而起的情绪,他曾经的感受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孩子脾气。郁气被柳泰武死死咬住堵在胸口压迫着心脏,他感到不做些什么,自己会死在这里。于是那股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点,化作两个字:“……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柳泰武摘下耳机握在手中,在对方早已走出好一段路之后才默默跟上。他看起来很冷静,和普通的路人别无二致,没人知道现在他就是一个被杀意操控的工具,以马智郁为中心、不可控的工具。天色已沉,虫子也要归家,巷子变得越来越破败,自然也越来越冷清。过了一个拐角,自顾自念叨的男人感到腰后一股冲击的力道将他压在墙面上,紧接着脖子上传来一阵紧缩的痛楚——那人在把他踹过来的瞬间还将什么东西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谁?他被死死压住无法回头,勒在他脖颈地细线使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燃起火燎般的灼烧感。对方此时突然一松,但还来不及多呼吸一口,他就被抓住头发往墙上狠狠砸了两下,天旋地转的晕眩和痛楚席卷了他,一种想要呕吐的欲望被挤压出来。只是对方依然没有放过他,再一次开始收紧脖子上的夺命绳。在疯狂蔓延的痛楚中,他听见了那个恶魔的声音,非常低,压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谁允许你这样说她的?她是我最…”

她又是谁?男人试图在自己那漫长而肮脏的回忆里寻找出一个最可能的人选,好赶紧道歉求饶,但已经太迟了,他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柳泰武喘着气,直起身看着脚下瘫倒的男人的尸体,他感到轻松了很多,这次不是游戏,也不是消遣。这是复仇,一个狂热的信徒对玷污者的复仇,所以柳泰武突然开始欣赏起那个剥皮者的手法了,如果在这家伙活着的时候这样做……

然而很快,他就从这种短暂的满足感中清醒了过来,当完全充斥着他的愤怒消失后,被它暂时遮掩了的不安和恐惧更加汹涌地卷席了柳泰武。他重新打量起脚下的东西,像是才发现一样倒退了几步:他又杀人了,他彻底违背了马智郁的要求。

如果有人经过,肯定会被这副诡异的案发现场画面所吓到:刚杀了人的凶手攥着杀人凶器跪倒在尸体旁,他双眼泛红,甚至在轻轻地颤抖,好像是在哭。

怎么办…?

柳泰武现在同样感受到了窒息,那种畏惧马智郁抛弃他的情绪比愤怒更加蒙蔽他的大脑。面对自己的错误,他和很多小孩一样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地逃离现场,直到被大人发现再去思考后续。柳泰武没有处理案发现场,也没有关注附近的监控——毕竟他来时没有刻意回避,现在再看也没有用——更不用说做这些还是对马智郁的欺骗。虽然他已经犯下最恶劣的错误,但还是下意识不想再违背对方的要求。

他一路走回家,最后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这可能是柳泰武的大脑最轻松的一段时间了,他什么也没办法思考。

【警察…什么时候会来?】

柳泰武拿出手机,屏幕显示有好几条来自他的索尼娅的消息,但是他只敢丢开手机,继续坐在沙发上。就在昨天,同样在这条沙发上,马智郁和今天傍晚时一样,捧着他的脸亲吻,说会相信他。柳泰武靠在沙发上,回忆那种触感,他的记忆力向来很好,有关马智郁的事情更是刻入骨髓,所以那虫子肮脏的话语他同样记得一清二楚,并且他的愤怒并没有随对方的死而消失,因为那人说出口的话也不会随死亡在柳泰武的记忆消失,而且还可能存在于那个路人,甚至那虫子交谈过的每一个人的记忆里。想到针对马智郁的肮脏的东西将长久存在,柳泰武就更加痛恨死去的虫子,于是他意识到,自己并不后悔杀死他,只是害怕会因此被马智郁抛弃,如果类似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他恐怕还是会动手。

柳泰武倒在抱枕里,软弱又混乱地流泪,他和岬童夷一样,注定没有办法停下来。

在静静地等待结果的期间,柳泰武将所有与马智郁有关的记忆一遍遍播放,她曾经说过喜欢他,也告诉过他什么是喜欢。

「喜欢就是这样的事情,就像背叛了全世界一样难受,像海浪一样反反复复地伤心纠结,心情也经常糟糕烦躁。」

但是她也说过他们俩现在是被负罪感绑在一起了,负罪感,那是——

「损坏了别人的东西,心里会内疚和害怕,会想办法弥补,也会想要隐瞒并且因此坐立不安。扩大了来说,当你伤害他人、违背责任,理所应当会有这种感觉,这是很糟糕但必须有的感觉,会让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柳泰武很想拿起手机问马智郁,他现在的感受远比背叛世界更痛苦,比海浪更汹涌,比烦躁更深刻,这是喜欢吗?他并不为伤害人感到内疚,不为杀死谁感到后悔,也不试图去弥补所犯下的罪行,同时又在明确了什么事不该做的前提下仍然无法不去做。这样产生的恐惧算是负罪感吗?还是比这两样更深远的感情——「爱」呢?如果仅仅只是喜欢都要为此辗转反侧,那爱是不是一种更极致的痛苦的代名词。

落地窗外,白昼开始接替夜景,然而柳泰武依旧浑然不觉地蜷缩在沙发上,直到敲门声闯入他的世界。柳泰武怔怔地坐起身,僵硬地朝门口走去,他打开门,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面前,河无念和他的同事们已经在等待了。

河无念瞥一眼他:“柳泰武,你涉嫌犯下…一起谋杀案,得和我们去日炭警署接受调查。”看着眼前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柳泰武,他的心里也有着复杂的情绪,第一次使用了很公事公办的话术:现场和柳泰武都太奇怪了,完全不是平常的风格。先不说案发现场和手法的问题,光是面前这家伙的表现就古怪至极——太像犯罪后的正常人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居然像是承受着心理压力一夜没睡的样子。

难道是什么新招数?刚说完肯定会停下来就犯下了这起,受害者还有犯罪手法都完全不同了。他在想什么,这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发生在……马智郁家附近。

河无念警惕着柳泰武的一举一动,但从上手铐到带上警车,那么爱挑衅警方的家伙他却没有一丝一毫要抵抗的迹象,失了魂一样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即将到达日炭警署时才有了点反应,在河无念拉他下车时抗拒地回避了一下。

“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了?你这家伙真的是精神病啊,刚耀武扬威说完会停下居然就做出这种事情。”河无念强硬地把柳泰武扯下了车,警署门口没有什么人,也没有媒体,毕竟此前柳泰武的身份从未公开暴露,这次的案子又与岬童夷案毫无关联。在连环杀人案件的高度吸睛下,没有太多关注会分给一个被害人是社会边缘无业男子的疑似仇杀案件上,甚至河无念在监控中看见柳泰武紧随死者之后出现在一个地方时都格外震惊。而且从发现尸体找到最大嫌疑人到逮捕都过于顺利了,起码对于柳泰武这个犯下过多起案件的人来说,留下这样大的破绽太奇怪了。

柳泰武仍然对抗着河无念的力度,他畏惧的当然不是警署或者媒体之流。只是一抬头,最恐怖的灾难还是发生了——穿着志愿者马甲的马智郁站在警署大门的平台前,从上往下俯视着这边。

“…”柳泰武蠕动着嘴唇,不可抵挡地被带着往前走,马智郁站在门口,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是怎么回事?”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河无念拧着眉看向她,事情他都还没调查明白,不想让马智郁参与进来。然而她对河无念的话置若罔闻,先看了看围着柳泰武的一圈警员,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局面意味着什么。马智郁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只是怔愣地看着眼前垂着头的青年,黑色柔顺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他的表情。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僵持了一瞬,正当河无念想要直接略过马智郁带着柳泰武进去的时候,面前的少女却突然爆发一般揪住面前人的衣领,这件衣服还是两人昨天见面时那件:“我问你,柳泰武,这是怎么回事?”在这接触之中两个人都感受到了声音和身体的颤抖,马智郁提高了音量,开始摇晃柳泰武:“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你们眼力见呢?快把人拉开啊!”河无念反应过来拽着柳泰武往后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朝着身边的人喊,李衡年才匆忙上前把情绪失控的马智郁也拉开,而她还在不停地扭动挣扎,不管不顾地朝柳泰武伸出手质问着。在这混乱之中,柳泰武终于抬起了头,两双同样通红的眼睛对视上了,他们都感到对方那是让人心碎痛苦的眼神。

“我不是……”他的话和泪光一闪而过,人就被推着进了警署。

“不是?不是什么!给我说清楚!说清楚!”马智郁几乎是哭喊着发出了这句质问,被李衡年从后拖着离开了警署门口。此时接到河无念通知的吴玛利亚也匆匆赶到了警署,从他手里揽过了崩溃的马智郁。

“这丫头!怎么那么大劲,差点没拦住,就这么在意……”李衡年在说出口前打住了嘴,怕刺激到这个不稳定的未成年人,他看向吴玛利亚,“我们河警官的跟屁虫就先拜托医生您了,看起来受了很大打击的样子。”

见吴玛利亚点头,他就匆匆离开赶着去审讯室了。马智郁脱力地靠在吴玛利亚怀里抽噎:“怎么会这样姐姐…明明都好好的了,为什么会这样,那个时候都说想要和我一起吃饭了,如果我让他留下了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吴玛利亚抱住马智郁,她犹豫了一下:这个时候要不要就这样干脆地击碎马智郁对柳泰武原先的想法?她一直担心着马智郁会在和柳泰武的相处在受伤,事实看起来正是如此。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昨天柳泰武说的话有刺痛到她,吴玛利亚对马智郁的内疚感更深了。

“不是你的问题智郁…我不是说过吗,要责怪也要怪我明明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却没有在一开始告诉你正确的选择。”吴玛利亚最终只是柔声地安慰起她,两个人坐到了花坛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真的是又发生了杀人案?”略微冷静了一下,马智郁还抱着侥幸的心理向吴玛利亚发问,期待她能给出自己想要的回答,“哥哥看起来…好奇怪,不像是之前那样啊。”

“智郁…”

吴玛利亚用一种不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马智郁立刻制止了她的话,因为这已经给了她回答了:“不,不用说了姐姐。”她无力地垂下头,“这种时候还说这样的话是我太不应该了。”

“不管怎么样,我只希望你别责怪自己。”

马智郁抬起头勉强地朝吴玛利亚笑了笑,她太混乱了,不明白为什么事情突然就发展成这样了。昨晚柳泰武温顺柔和的笑还在她眼前,转瞬他又夺走了某人的生命,难道一切真的只是柳泰武的表演,他不停地在欺骗她?

“…刚刚真应该狠狠打他一巴掌的。”马智郁喃喃道,“怪不得一直不回消息呢。”

虽然她已经看起来不算很糟糕,吴玛利亚还是劝说她今天请假回去休息。马智郁摇了摇头拒绝了,现在让她待在家里才是种煎熬呢,于是吴玛利亚陪她到警署里,到她的临时位置上休息。眼看四周也有人,马智郁又冷静了下来,吴玛利亚关心了几句就先回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马智郁抬起头,基本上周围工位的人都不在,她清楚大家都在哪:在审讯室里忙着从抓获的嫌疑人嘴里撬出真相来。她失神地望着那个方向,哭喊过后就好像倦怠一般失去了一切感官,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就是无尽的失落和茫然。

接下来怎么办?就像最开始说的那样彻底结束两个人的关系吗?

“喂,那个…你还好吧?”一句关心把她从那种寂寥的情绪中喊了出来,马智郁迟钝地转头,一张年轻的面孔,是重案组最年轻的那个刑警。

“啊…我没事,你呢?不用去审讯室吗?”

“害!”对方挠挠头,指了指周围,“前辈们全去了,可没有我的位置了。”

“也是哦…”马智郁点点头看着他,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了,两个人陷入了无言的沉默中。

那个人有些不甘心的样子,坐在了她身边继续搭话:“你不想知道这起案件的情况吗?”

马智郁缓慢地眨了眨眼,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什么之后立刻回应道:“告诉我是不是不太好?”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要回避这件事。

“没事的没事的,如果不是嫌疑人身份特别…这起案子看起来甚至太普通了。”他摆手,看起来很想跟她说的样子,不等马智郁再一次回应就自顾自讲了起来,“哇,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比起那些可以说是充满感情的现场啊。”

“感情”这两个字让马智郁不适,她重复了一遍:“充满感情的现场?”

“嗯!”年轻的刑警重重地点头,为自己的说法增加说服力,“标准的仇杀现场啊,完全是在泄愤的样子!不知道哪里惹到那家伙了。不过目前证据要说确凿…又不能说得太确切,有监控拍下他和死者一前一后出现,就是案发现场那一块没有,也没有什么目击证人。虽然我们是可以确定他就是凶手,但考虑到他身份这么特殊,搞什么手段也说不定。”他叹气,因为之前模仿案期间在案发现场和柳泰武身上都没有找到证据,这一次他也理所当然的有些泄气。

“不过,死者是谁啊?”犹豫了一会,马智郁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哦!正要说到这个呢!”她的主动发问似乎让面前的年轻刑警激动了几分,“也和之前完全不同,死者是个男人!”

“男人?”

“嗯,我想想,呃,好像是五十来岁,还是个无业游民,住在…哦!正一洞!”他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能说的都说了出来。

“那案发时间呢?”对方的回答已经彻底让马智郁不安了,这个描述太熟悉了,她只能祈祷别是她想的那样。

“我想想,说是…昨天晚上的六点到八点之间!”

马智郁还想继续追问什么,河无念一行人却已经从审讯室出来了,他将手上的东西甩回工位,一脸严肃地看着两人,年轻刑警惊得一下就站起身退了几步。

“你怎么还在这,不回去吗。”

“我又没什么事…还在工作中呢。”对着河无念,马智郁无法询问刚刚的审讯是什么情况,而河无念看着她,想到刚刚审讯室里柳泰武那副无论问什么都一言不发的样子,只觉得比那家伙挑衅警方时令人发指的模样还让人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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