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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心枷锁(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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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智郁看到吴玛利亚短信的当下,没有人能明白她心中有些复杂的心绪,她第一反应是抬起头确认是否能看见那鬼魂的身影。发现房间还是和刚刚一样平静,马智郁叹了口气低下头,因为柳泰武会被拴在她身上跟着走,她竟然下意识想要询问一下他的意见。摩挲了一下手机壳,马智郁开始打字回复:

[玛蒂尔达:当然啦!不过今天有点晚了!我们约一个时间吧?]

[玛利亚姐姐:那就后天怎么样?]

她的短信来得很快,有些急促的意思,隔了一会又传来一条,应证了马智郁的感受。

[玛利亚姐姐:这段时间没有见到你也没有什么消息,我们都有点担心你。]

原来是这样,马智郁也意识到自己是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主动和他们联系了,她被柳泰武困扰得紧,压根没心思考虑其他的。想到这里她也有些愧疚地开始和吴玛利亚解释起来:

[玛蒂尔达:对不起呀姐姐,就是之前发生太多事了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别担心!现在我已经打起精神来了!]

盯着屏幕上那句关心,马智郁产生了一种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魔幻经历向吴玛利亚倾诉的冲动,但是她还是忍住了,这种事有谁会相信呢。更何况——马智郁再一次环顾卧室,毫无异样、平静得如往常一般的房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都让她忍不住怀疑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想,尽管柳泰武离开还不到二十分钟。这件事太疯狂、太不真实了,所以哪怕他只是消失一瞬,马智郁也会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怕她真的是因为柳泰武产生了精神问题,怕他只是自己虚构的忽隐忽现的错觉…是的,马智郁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算了…马智郁叹了口气,先就这样吧,或许他们都还需要点空间面对这件事,她大概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适应良好。抱着这样的想法,马智郁没有试图呼唤柳泰武,她决定放他们俩冷静一下,也处理一些自己的心绪。柳泰武应该也是这种想法吧,他肯定对被困在她身边很不满意,之前的示弱亲近很大程度上也就只是想要利用她。他就是这样,一开始他心里就更希望吴玛利亚来当他的索尼娅,她甚至听到吴玛利亚说本来打算和柳泰武一起出国。

【天啊!当时玛利亚姐姐又在想什么呀!就算是觉得有些愧疚也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还好这家伙死掉了!真是祸害人!他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情感!一点也不值得被在乎!】

马智郁本来只是想说服自己,结果越想越生气,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对杀人魔投入了大量感情的笨蛋,她现在恨不得柳泰武不要出现,不然气头上的马智郁可能会冲动得扇他个耳光。这种莫名膨胀的愤怒一直持续到柳泰武消失的第三天,马智郁和吴玛利亚约定见面的时间,她敲响了公寓的门——吴玛利亚已经不再住在那个房车里了,她走过来打开门:“智郁,你来了…”

吴玛利亚迎接她的话突然终止,马智郁看见她脸上的笑容顿住了,又犹豫了几秒才再次开口:“智郁你…心情不太好吗?遇到什么事了?”

“姐姐怎么这么说?”马智郁开口把自己吓了一跳,因为这听起来就是一个憋着火的家伙在用有点冲的语气反问,哪怕她本意是真的想要知道吴玛利亚那么问的原因,听起来却更像带着反驳意义的质问。她急忙咳嗽了两声,向吴玛利亚道歉:“不好意思姐姐,因为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莫名其妙的家伙,所以才有点…”

对方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编的借口,只是重新微笑了起来,把马智郁迎了进去:“没事的,先进来坐吧?河警官他还有点事情要忙。”

“奥,好。”马智郁讪讪地跟着吴玛利亚走到客厅的桌子边坐下,她有些扭捏地开口,“不知道疯和尚他…身体怎么样?恢复得好吗?”她被柳泰武这个“现暗恋对象”占据了几乎全部心绪,完全忘记了河无念也是刚从生死边缘回归,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关心对方的身体显得有多冷漠和没联系,为此马智郁有些尴尬和歉疚。

“很不错,身体素质已经完全回到一个警察的标准了。”吴玛利亚朝她眨眨眼,有些俏皮的意味,“为了庆祝一起吃一顿烤肉怎么样?”

“呃…嗯。”马智郁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趁着吃饭时候的氛围,把找到柳泰武的事说一下吧。马智郁这么想着,和吴玛利亚开始边聊天边等待,两个人都谈了谈彼此的近况。马智郁说自己已经打起精神来了倒也并非只是安慰吴玛利亚的谎话,不过她是成也柳泰武,败也柳泰武,因为他的死亡而心情低落,又因为他的卷土重来被打得措手不及,失去了感时伤逝的余暇。只是这些话当然不可能对吴玛利亚说,否则这个心理医生姐姐可能会立刻建议她接受治疗。比起鬼魂归来,应该还是精神疾病更能让普通人接受,所以她只是说自己重回正轨,忙着用漫画工作来充实生活、摆脱案件带来的阴影。

两个人聊了一会,吴玛利亚就收到了河无念传来的短信,让她们俩直接出来,他开着车在外面等着。马智郁跟着吴玛利亚出了门,一前一后地上了河无念的车。

“终于舍得从你那乌龟壳里出来见人啦?”河无念毫无变化,用混混一样的语气向马智郁打了招呼,“这几天不会躲在家里哭吧!连刚手术的病人都没来看望,啧啧,真是没良心,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马智郁撇撇嘴,她本来就因为柳泰武而感到心情烦躁,就算心里有几分内疚,现在没办法对这个吊儿郎当的前单恋对象摆出什么好脸色:跳出了之前单方面赋予河无念的滤镜,她察觉到这家伙对她的态度和做法实际上很不负责任。一个年长她这么多岁的公职人员,一个应该正气凛然的警察,面对她——一个未成年学生——的亲密接触和恋慕,却总是拿不出一个正式的态度认真地拒绝,总是用烦躁的语气开玩笑般地回应她,从来没有平等地对待她,对她主动的肢体接触也没有好好的教育过。别的不说,作为一个警察,起码对未成年人做出一个符合身份的、正直的表率吧?在这一点上,河无念甚至不如柳泰武。马智郁倒不是一下子对河无念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好感降到谷底了,就算没有了那份单恋的心,他们也到底是相处了那么久,她知道河无念没有什么坏心思,这只是他很难扭转的性格缺陷。抛开那些缺点,河无念对她是有着作为长辈的关心和照顾的,所以马智郁也对他有着应有的、对家人朋友般的亲近,只是她现在实在是太不爽、太不满了,她扫射一切能和柳泰武联系到一起去的家伙,而河无念首先和柳泰武一样是个男性,其次也是个和柳泰武不相上下的疯子,自然包括在马智郁的攻击范围内。

【男人都不是什么好家伙!疯和尚也是个差不多的疯子!一天到晚尽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就知道让我心烦!】

“哼,救命恩人又怎么样?当时还不是疯和尚你害的!要是能处理得再好点不就不会有事了!案子的事情也是!”马智郁毫不客气地说。

“几天不见是吃了火药吗?”河无念有些诧异地从后视镜瞥了眼表情不善的马智郁,又快速朝副驾驶座的吴玛利亚问了句,“谁惹她了?”

吴玛利亚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接下来的一路几乎河无念说一句马智郁呛一句,到最后差不多发展成了向吴玛利亚声讨河无念大会,她甚至都快要劝说对方放弃河无念找个更合适的人。

“姐姐你又漂亮又是心理医生,怎么就看上疯和尚了!又邋遢又穷!性格还那么糟糕!”马智郁愤愤不平地扒在吴玛利亚的椅背上劝说,“玛利亚姐姐这么优秀,疯和尚真是高攀你!”

“喂喂,我也没有那么不堪吧?”河无念一边停车一边替自己辩解,“今天可还是我的庆功宴呢,你就是这样恭喜我吗?”

“明明是玛利亚姐姐想见我才有这一次聚餐吧!是吧姐姐?”看见吴玛利亚无奈点头的马智郁底气十足地朝河无念仰起脸,“所以我才是主角。”

“行吧,今天真是魄力十足,我不跟你争。”河无念败下阵来,他也是第一次真正领教了马智郁火力全开的攻击力,放弃了和她继续开战,三个人的氛围终于稍微平和了些,下车走进了烤肉店。

坐上饭桌后马智郁也收敛了,她知道自己刚刚也是被情绪摆布了,再继续放任下去就有点过分了。但她还是个踩着青春期尾巴的十几岁的毕业生,到底还是有些微妙的自尊心,所以几乎不怎么主动和河无念说话,只对吴玛利亚特别热情,跟她聊自己最近在漫画剧情方面的苦恼。饭吃到中途,烤肉冒出来的阵阵烟火气暖了场,马智郁也自在了许多,她斟酌好一会,狠狠地喝完了一杯饮料才开口:“我有些事想告诉姐姐…还有疯和尚,不过你们知道了不许骂我。”

两个长辈对视了一眼,今天明显更受喜欢的吴玛利亚率先开口:“怎么了吗,是什么事?”

“那个,其实…柳泰武待的地方,我打听到了。”马智郁打量着他们俩的神色,小心地说出了这句话。对面的两人都愣了一下,柳泰武对他们三个人来说其实都算得上“意义非凡”。

“那家伙吗…”河无念也将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吴玛利亚则是低头摩挲着杯壁,一脸若有所思。

“因为当时发生的实在是太突然了,我才想说给自己一个收尾,就去打听了…没有和其他人说过,现在也只告诉了姐姐和疯和尚。”马智郁始终没有移开放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所以…你们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去吧!”杯底触及桌面发出啪的一声,河无念下了定论,“对我来说也很突然啊,就这样死掉了…简直是莫名其妙,还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停下来呢,我可以忍受不义,但就是忍不了好奇心,结果柳泰武一死让两个都落了空,我也是很火大啊。”

吴玛利亚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河无念说完之后饭桌上沉默了好一会,最终她点点头:“去吧,我们一起给这起案子收尾吧。”

案件的结束对亲身经历过的人来说并不是法庭上那一锤定音的结论,而是自己的心能够抛下这块沉重的西西弗斯之石的那一刻,是放弃反复惩罚、反复责问自己的那一刻。和同伴一起亲眼确认罪魁祸首之一的末路,或许能帮助他们获得那种平静。聊了这件事,三个人也没什么吃烤肉的兴致了,草草地又坐了一会胡乱塞了几口就起身开车前往那个偏僻的寺庙了。到寺院前方有一段土路,河无念找了个空地停车,他们走进了寺院的偏殿,马智郁第一次来的痕迹只剩下几个腐烂的苹果和两截还在燃烧的蜡烛,不过吴玛利亚和河无念都没有太在意这些。

【嗯…?居然没有被吹灭吗?看起来也没怎么少的样子…原来是这么经烧的东西…】

马智郁走近了供桌,已经又落了些灰,他们简单擦了擦,又把腐烂的苹果收拾了,三人坐在供桌前的坐垫上仰头看着柳泰武的牌位。马智郁的心情很古怪,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偏殿,试图找到某只鬼魂的踪影,然而还是和之前一样一无所获。

“如果能再见到柳泰武。”河无念突然开口拉回了她的注意力,“想要问他一句话。”

“…什么啊?”

“真的有想过要停止吗。”

马智郁顿了顿,旋即垂下眼,这个问题她也很想问问柳泰武,但又觉得有些畏惧他的答案。她脑海里闪过在柳泰武逼迫她和吴玛利亚用石头剪刀布决定生死之前,他坐在她身边询问“我真的可以停下来吗?”时的场景。那时候的马智郁迟疑了,当时隐约察觉到柳泰武计划的她不确定这点,所以给出了一个不够坚定的回答,这加剧了她现在对这个问题的回避心。如果当时她能握住柳泰武的手肯定他…或者更早一点、再早一点,她能在那个飘雪的平安夜抓住他,是不是能改变很多事情?

几个人又默默地看了一会那个什么都没有承载的牌位,终于还是起身离开了,马智郁还在想那个问题,有些出神地靠着吴玛利亚往前走。她最后的思绪落在鬼魂谈论被害人时那冰冷的眼神上,那是让她愤怒又无助的眼神,让她想要落泪的眼神。

“是我的话…想问他,非得那么坏吗。”马智郁恍惚地吐出了这个问题,让身旁的吴玛利亚停下脚步有些担心地看向她。

“姐姐呢?还有疯和尚,你们俩活到现在有遇到过最难的选择吗,对我来说就是这个恐怖的家伙了,当时决定看着他,陪他情感旅行,还有面对他的出国邀请的时候。”她偏过头看向两位同样短暂陷入回忆中的长辈,马智郁能猜到他们的抉择也是有关岬童夷的,恐怕还涉及到两人不愿意向她这个后辈倾诉的创伤,于是她略过了这个话题重新看向前方:“在艰难的时候,真希望别人能替我做选择啊。”

——就比如现在,她到底该怎么解决和柳泰武鬼魂冷战这个大难题。

“嗯,人生就是选择的延续,所以去不去做选择又不是我们能选择的了,而是必须得做的事,什么都不选择的自由谁也没有啊,没有人能替别人做出选择,到头来还是自己的决定。”回过神来的几人继续向前走,吴玛利亚也回应了她的话题。

“没错。”河无念接上吴玛利亚的话,“无论大小我们都在选择,这种选择又成为了每个人的十字架,这就是人生嘛。”

“不过越艰难的选择做得越容易,那离人的心就越远了啊,能不做任何挣扎就做出选择的话就不是人类了吧?”

“嗯……”马智郁嘴上应了一句,思绪却又飘远了。人类面对选择就会挣扎吗?她脑海里闪过柳泰武吹起的淡蓝色气球:那是她告诉他的办法,有什么坏想法的时候就吹一个,能帮助人冷静下来好好思考,据说吹完的话就会改变想法,也会消气。这是他挣扎的表现吗?柳泰武究竟是人类还是野兽?他的表情在马智郁的脑海里回放,那张脸其实在她面前显露过不少的情绪,自得的、困惑的、矛盾的还有…不安且渴望的,柳泰武想要从她这里获得什么?他想要她为他解答什么呢?他们在柳泰武生前的最后一面,两人坐在洋溢着午后阳光的咖啡馆里,收下她绘本的柳泰武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让人感受不到丝毫伪装的、充满温度的笑容。

“你明明比我小,却像妈妈一样呢。”他这么说。

直到被河无念送回家,马智郁的大脑还是一团乱麻,柳泰武生前和死后与她的相处杂乱无序地播放着,让她茫然不已。就算生前的柳泰武有所挣扎,那现在呢?变成鬼魂的柳泰武又如何?他还能维持那种改变吗?马智郁无法停止自己的思考,连走上楼用的时间都比平常久了许多。她缓缓地掏出钥匙打开门,就在进入房子的一瞬间一阵恐怖的凉意穿透了她的全身,那不是通过皮肤表层传过来的刺激,而是从内部像电流一样沿着她的神经噼里啪啦地蔓延开来,她握住门把手,差点跪坐在地上。

什么情况?马智郁抬起头,没开灯的房间里一团团模糊的轮廓矗立在她面前。今天池花子提前告诉她要和朋友去喝酒,所以大概会很晚回来,说不准会留宿。那么在这个漆黑的房间里,另一个“生物”的身份只有一个了,也是祂在刚才穿过了她的身体,留下仍在回荡的、冰冷的悚然感。

“…柳泰武?”不知道为什么,马智郁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灯,或许她现在仍然想回避祂。她不确定鬼魂有没有夜视功能,只是一直能感受到那种比房间里的黑暗更深沉的目光粘在她身上,而她只能在一众死物的轮廓中努力辨认属于柳泰武的那一个。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过于稀薄,非但起不到帮助,反而还异化了房子里的氛围:所有事物的界限变得朦胧,似乎连生与死的分界也是如此。马智郁用力地眨眼,总疑心自己是把什么别的东西认错成了柳泰武。

“…你想甩掉我吗。”一阵幽怨的声音响起,但马智郁完全没办法分辨来源,明明她家不过区区几十平方米,现在却像变成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未知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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