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泰武想要询问她怎么了,而对方却没有看他,喝进去的苦味在一人一鬼的内心都泛开了,马智郁猛地推开玻璃门冲出咖啡馆,把鬼魂和咖啡师的话都扔在身后,一股脑往家的方向冲。那种冲击的、恍然大悟的情绪促使着她逃跑,马智郁跑了十几分钟,一开始很快,后面渐渐因为体力不支慢下来,但她仍毫不停歇,也没有回头。她上了楼甩开门又关上,站在房间中央喘着气,嘴巴里还泛着冰美式苦涩的味道,因为剧烈的跑动还隐约有回上来的趋势,马智郁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上传来轻轻的触感,一开始是一点,接着一整个手掌按上来。“智郁…”
“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莫名其妙?”她没有抬头,闷在双膝间。
“我没有…”鬼魂顿了顿,努力想要形容那种情感,“我只是…对你很好奇,一直都。我很想明白你的心情,现在也同样是我的心情,所以能告诉我吗?我真的、真的非常想知道,我对你的事情全部都很想了解。”
他蹲下来,努力和她处在同一高度,偏头关注着她的状态:“刚刚吓到你了,我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或许是希望能更加被你关注。”
马智郁抬起头来,她哭了,泪水沾在脸上反着光,和眼睛一样湿润、闪烁:“我不是被哥哥吓到了…只是我自己…我觉得自己好矛盾…”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明明脑子里一开始想,要是哥哥能活着就好了,可以真切地站在我身边就好了,但是刚刚真的发生了之后我就不那么想了…”她哭得噎了一下,“还活着的你更加是一个混蛋,完全不可能待在我身边,你会不听我的,会被骂,该受到惩罚…所以你消失之后我反而安心了,因为被别人看到的话,你就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了…我觉得很庆幸,你是死掉的,我怎么能这样呢!”马智郁忍不住捂住脸:“我太过分了…只想着自己,还把其他死掉的人都忘记了,明明一开始是希望能赎罪,能补偿他们,让哥哥也明白的,但是现在完全只顾着自己高兴…太可恶了…”
“智郁你,有时候很可怕呢。”柳泰武压住自己的心口看着她,感受到一股同他们吵架那一次一致的灼痛,“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呢,你又不认识她们。”
“可是是哥哥你杀了她们啊!”马智郁从手心里抬起头看向他,她的表情愤怒又软弱,显得格外无力,“我一边希望能让她们、她们留下的家人们好受些,一边又庆幸你的死让你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夹在这中间的我又算什么呢?不是好人也不是犯人,只是一个自我安慰的胆小鬼!”
柳泰武沉默了:“…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冲突,你对我的感情和对她们的完全没有关联吧。”
“你要是明白我也不会这么辛苦!”她又噎了一下,忍不住把脸重新埋回手心放声大哭起来,这让柳泰武束手无策,他不太敢上前触碰她,只是双手悬空地朝她伸着,似乎想要隔空安抚她,然而很快马智郁又抬起头来,现在她的脸更是一片狼藉了。
“哥哥还记得吗,那个被你钉上钉子的蓝色木块,那时候虽然你嘴上不承认,但我看你的表情明明是有些明白了啊?你对活着的人造成的伤害!”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此生第一次有那种感受,无法直视某个人眼睛的感受。马智郁并不知道,柳泰武不是理解了她所说的对他人产生的伤害,而是他有点害怕,害怕她那样冷静、锋利的态度,好像他们已经不在那个过家家一般的感情课堂上,她变成了法庭上那个给他定罪的法官,他畏惧在她眼里可能出现的情绪。
“看起来还有印象啊!”马智郁瞧着他有些僵硬的表情,眼泪并没有削弱她的攻击性,“那应该能明白啊,我现在的心情!因为哥哥,我也成为了对活着的人造成伤害的家伙,一个幸存者,对死去的罪犯抱有那样的感情,对他们来说是怎样可恶的一件事啊!”
“我…”马智郁惊奇地发现,他竟然诡异地看起来有些怯懦,“对不起,智郁。但是如果他们希望我去死的话,我现在也已经死了,你希望我为他们赎罪,如你所愿我也感受到痛苦了…所以别哭了。”
“少管我!我看还不够!我要更难受更难受!让你也跟着我明白一下!”大概关系里总是一进一退,平日里柳泰武是进攻方,马智郁总是忍耐着对他的悸动,这一刻都在柳泰武退缩的时候变成了她出击的理由。她狠狠擦了擦眼睛,撇着嘴皱起眉头,一副用力痛苦的表情。但其实也不用特地这么做,她稍微想一想案件、自己和柳泰武,愧疚、愤怒、不安一系列情绪就涌上心头,眼泪不可抑制地往下流。
柳泰武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她的泪水,就像那一次他自己的眼泪一样,水珠在他手心留下一个灼烧的痕迹。这个相同点让柳泰武觉得,那时候他流的是马智郁的眼泪,因为只有她能伤害到他。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柳泰武木讷地喃喃道,他垂下眼,手足无措地着自己的手一滴一滴绽开伤痕。
“哥哥明白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你是希望我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但是我…我可能真的办不到,我为这个向你道歉,我为让你伤心道歉。不过即使如此,我也能从你那里获得对这些事应有的感受啊,这样不好吗?”
“这些…我当然都知道!”马智郁无法反驳,也没有找到更合适的应对柳泰武的办法,她只好继续哭,把脸转到一边去好好发泄起来。柳泰武的手又放了上来,马智郁甩开他扭过了身子,如此反复,她都要在地上转个圈了。
“你到底要干嘛!我都不要求你什么了,我知道都是我自作自受!你就只能这样,我也只能这样!这样别扭又虚伪!”她终于忍受不了柳泰武持续的骚扰,唰一下抬起头瞪着他。
“你要求我吧,智郁,只要你想我什么都会去做的,你知道的啊。”他听起来像在哀求,马智郁愣住了,因为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灼伤的痕迹——柳泰武在哭,一点点火光和烟雾飘了起来,还是那种震撼人心的原始而恐怖的吸引力。“我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我这样呢,我是一个…一个该被放弃的人对吗?不,在你的概念里,我还算是一个人吗?我没有你说的羞耻心,我不明白很多你说的事情,我后悔了…但是我该为什么事后悔呢?如果没有我做下的那些事情,我们会联系得如此深吗?所以我不想为它后悔,即使你会因为我杀害的人痛苦…那我只能为自己的诞生后悔了,如果我根本不存在,你就不会遇见我,就不会有这些痛苦。那样是不是更好?不,不要这样…如果我能作为一个更正常、更符合你要求的人出生,就像河无念那样会更好吗?我还能吸引到你吗…对不起…真的…”
“到底为什么是这样的呢…”柳泰武被自己的眼泪灼伤时,又伸出手去擦拭马智郁的眼泪,于是他的手也开始出现伤痕,“为什么我是以这样让你痛苦的模样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呢?为什么我是这么可恶呢?你为什么会这么吸引我,又是我的什么部分在吸引你呢?如果到了你对我的憎恶大于一切的那一天,是不是我自己消失才是对你来说更好的结果,毕竟厌恶也会使人牢牢地记住某个人啊,你会被迫和我绑在一起的,我真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的那一天。我不会想要离开你,所以就只能看着你因为我那么难受…这样想真是折磨啊,这也是智郁你想要的赎罪吗?”
柳泰武说完那些话,脸上的灼痕还在冒着细微的烟气,他就那样跪坐在她面前,垂着眼,任由眼泪继续灼烧自己。火光在他脸颊上明明灭灭,像某种正在燃烧、但烧不尽的什么东西,他在毁灭中安静地等待救援。而马智郁第一次听柳泰武说出这样长、感情这样浓郁的话,再加上双颊浮现出的斑驳的灼痕,彻底把她震住了,举着自己的手,完全不知道如何回应。脸颊上眼泪淌过又干涸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将她拉回神来:“你在说什么…”马智郁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带着浓厚的鼻音,“消失…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明明是你一直认为你是因为我的愿望所以出现在这的,你都还在这儿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我之前的话都白说了吗…还非要我亲口承认我有多么被你这混蛋吸引,多不希望你离开我吗?柳泰武你太过分了!”她越说越委屈,说到一半忍不住又停下哭了起来。
一人一鬼面对面地哭着,没有外人能来调和,被她一喊柳泰武又不说话了,只是很恐怖地在她旁边掉着眼泪,马智郁不得不从自己的情绪中再出来,一把扯过柳泰武的衣领:“你听着,总之你就这样想着吧,这都是你应得的!你就该这么后悔!我也不想管,你到底是因为什么难受了,总归我让你不舒服了就是好的!其他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什么消失什么放弃的,你都已经这样出生又死掉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啊,你不能复生被你杀死的人也不行,所以你存在着就应该感到痛苦!”
柳泰武被她拉得凑近了她的脸,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马智郁听见了鬼魂的哭声,不通过胸腔的震动,也没有声带的震颤,他只是整个灵魂都在颤抖。她想他们好像什么也没有解决,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柳泰武的眼泪不存在,马智郁的肩膀一点湿润也感受不到,他的痛苦除了她无人知晓。所以柳泰武的痛苦毫无意义吗?不,不是的,她能看到就很好了,因为他是她的小美人鱼,承受着他们共同的考验。这之后真的能淬炼出一颗真正的心吗?马智郁不知道,但柳泰武的痛苦使她的痛苦有意义了,他是有所转变的、他是在被惩罚的,而他又是在意她的,就算这种想法和心情是一种伪善、一种自我安慰,也没关系。
“我不会让你消失的。”她说。
“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柳泰武没有抬起头来,“我连自己都没办法相信了,但是只有你…我刚刚说那些不是因为不相信你之前说的话,只是因为我自己…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我知道,哥哥。”马智郁用上了这个亲昵的称呼,“你只是也容易被我影响…”
“不是!不是那样!”这句话却让柳泰武急急抬头盯着她,“那只是我因为你产生的,不是你影响我的,我知道信任一个人是很难的,尤其是你对我,但是你是唯一一个会那样做的人了,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对我的重要性。”他捧住她的双手,很诚恳的模样,马智郁吸了吸鼻子,也逐渐平静了下来:“干嘛这么急…我又没说不信你,还说相信我呢…”
“相信你,全世界我最相信你,只相信你。”
柳泰武那副迫切的模样不合时宜地让马智郁有点像笑,她努力忍住了,但立马又变了个表情:“…哥哥能先消失一下吗。”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柳泰武立刻不安地追问,但马智郁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一手撑着地板一面回答:“刚刚…冰美式喝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