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男子眉清目秀,风度翩翩,款步行至堂前,只向前拱了拱手。
待到县太爷问,这才慢悠悠地道:“学生江槐予,乃本县秀才,今科秋闱方才出场。平日里在城西赵府走动,充个讼师的差事。受赵大公子所托,特来替施掌柜辩护。”
县太爷一双凤眼眨了眨:“城西赵府?赵大公子?”
江槐予拱手回道:“正是渝州商会副会首赵员外家,赵大公子便是员外长子赵清寒。”
县太爷方才想起她那张渝州商界关系图来。
整个渝州城的买卖,明面上归渝州商会统辖,暗地里实则被梅、赵两家握在掌心。这两家的家主,一个做会首,一个做副会首,把持着城中的银钱脉络,旁的人家休想插半只脚去。
原先也还有个顾家,不过也是因着和梅家的姻亲关系,才在盐茶买卖上分得一杯羹,有因前番的案子,那顾员外连带着将自己也给赔了进去,如今已然没落了。
这梅家做的是粮油盐茶的营生,城中大小钱庄、当铺,十停里有九停是他家的;而这赵家,则以漕运立身,城里的船帮、码头,大半都听他家号令,此外还兼着药号、酒楼等买卖。城东最大的生药铺百草堂、最繁华气派的酒楼观雾楼,均是他家产业。
赵员外膝下两子一女,皆是正室夫人所处。长子赵清寒,次子赵浮,自小便跟在父亲身边学做生意,协管家中事务;幺女赵沉朱,自小便有倾城之姿。
传闻这赵员外对赵夫人用情至深,因赵夫人当年生那赵府小姐时难产而死,赵员外十五年来竟未有再娶,家中更也无一妾室通房。因家中无女眷,那赵小姐长相又酷似赵夫人,赵员外便将赵小姐送往赵夫人娘家,由外祖抚养长大,直到十四岁才接回家中。
半个月前,赵员外自城外偶遇那白石村的慕霜娘,竟一见倾心,生出求娶之意,当即便派管家上门求亲。又有传言,说那慕霜娘与赵夫人甚为相似。
而后慕霜娘一家俱亡,赵员外求娶不成,郁郁寡欢,一时急火攻心,竟中了风,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自此家中主事之人,便成了长子赵清寒。
将前事回忆一遍,县太爷微微颔首,“哦”了一声,目光落在江槐予身上:“可这赵清寒同本案是何干系?他为何要替施念笙出头,特意请了你来做讼师?”
江槐予微微侧身,折扇在掌中轻轻一合,朗声向外道:“赵大公子与施掌柜乃是知交好友,听说了今日之事,特命学生前来,还施掌柜清白。”
话犹未了,堂外已是哗然一片。
县太爷目光立时看向跪在堂下的施念笙,却见她一脸错愕地望向江槐予,嘴唇动了动,却并未出言反驳,只垂下眼眸,默然不语。
然而江槐予却扬了扬下巴,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甩开折扇:“此案的真凶,绝非施掌柜!”
“你这人口说无凭!那赵大公子与她关系匪浅,定是派你来替她作伪证的!”
那叶青芜听了这话,登时尖声叫起来,“方才已然说得明明白白,我家相公亲自去她的铺子取了豆腐,径直回到牙行,自己拿了碗来吃,李掌柜和满牙行的伙计都看在眼里!若不是她家那豆腐有问题,还能是什么缘故?!”
县太爷也不免生出几分疑惑:“江槐予,你话说得如此笃定,可拿得出什么实在的证据来?”
江槐予不慌不忙,朝上拱了拱手,回道:“方才通济牙行的李掌柜和他手下的伙计都已当堂作证,都说,潘石午饭时除了施掌柜家的甜豆腐,并未吃过旁的东西。他家娘子及其母亲也都作证,说潘石那日回了家中,便喝了大量的凉水,之后便喊腹痛,上吐下泻起来,还没等到大夫进门便咽了气。
“——那么眼下这案子的关窍,便是潘石到底因何中毒。”
县太爷听他说些废话,不由得有些不耐烦,蹙着眉道:“这些本官自然知道,本官是问你,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助破案的新证据?”
江槐予依旧不急不躁,举着扇子又拱了一拱:“回大人,学生自然是有其他证据。学生方才说这些,不过是想将案情的来龙去脉梳理一遍,帮着大人理清思路。
县太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速速讲来。”
“方才学生在堂外听得施掌柜说,十九那日,她所卖的豆腐不同以往,乃是换了方子的。虽做得不多,但也有一份带回了家中,只是后来不知所踪了。若是能将这块豆腐找到,无疑是铁证。但眼下要满城去找一块三日前的豆腐,怕是大海捞针。”
江槐予说到此处,略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拔高音量,“学生要说的是——眼下无需剖尸,亦不用寻那豆腐,亦能够证明,潘石之死与施掌柜全无干系!”
江槐予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呈上:“此乃学生在城西百草堂誊抄来的药方,乃是那潘石近日在百草堂所抓的药。百草堂规矩,但凡抓的药,药方都要誊抄一份留档。而替潘石开这药方的大夫,此刻也已候在堂外了。若大人许可,学生这便将他请进来回话。”
县太爷接过李捕头呈上来的信封,抽出里头纸张展开,果见上头写着几味药:干姜、甘草、白芍药、白茯苓、白术、黑附子,更有一味人参,每味都标明了分量。
县太爷看罢,让林白术上前验看。林白术快步上前,双手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回,躬身回道:“回禀大人,此药方并无不妥,确是温中补虚的正方。”
县太爷微微颔首,又问江槐予:“这药方与本案是何干系?”
江槐予胸有成竹,只拿扇子在掌中轻轻一敲:“大人且先请那开方的大夫上堂一问,自然就明白了。”
“传。”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走出一个深蓝色衣袍的瘦削男子。
那人快步行至堂中,刚刚跪下,县太爷便脱口道:“你是慈济堂的,姓江……那个什么师兄……叫江节什么来着……”
她不久前才在群聊中见过此人的照片。
果然,群聊中跳出林冬青的消息:【江师兄?】
杨灵灵和沈南南也接连道:【还真是。】
那男子闻言,微微一怔,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大人认得草民?草民江节物,正是城北慈济堂的大夫,至于‘师兄’……草民的确有一师妹,乃是我家师父的关门弟子。”说到这里,眼神不自觉的看向一旁的林白术。
县太爷不欲说别的,只让人将药方拿给他:“这药方是你开的?”
江节物将那药方扫过一眼,点头回道:“回大人,此方的确是草民开的。当日之事草民记得清楚,六月十六那日,通济牙行的伙计潘石到慈济堂看病,因是李掌柜介绍,草民便亲自替他诊了脉,问了症候,得知他脾胃虚寒,故而胃口差、易疲倦,便开了附子温中汤三剂,让他去生药铺按方抓药。
“草民还特地嘱咐他,此药中有一味黑附子,虽已是炮制过,毒性大减,但依旧须得用大火煎足半个时辰,恐有毒素残留,且每日定要在午饭及晚饭后不超过两刻钟服用,以免影响药性。”
县太爷向林白术投去询问的眼神,对方会意,立即点了点头,示意江节物所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