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槐予接过话头,继续道:“大人请看,此药方上的分量写得清楚,十六那日潘石在百草堂抓的药为三副,江大夫嘱咐他每日饭后服用,那么三副药正好要服到十九那日。
“更为要紧的是,此药方中有一味人参,三剂虽只有九钱,可对于潘石这样一个牙行伙计来说,此药已是相当贵重。他花了这么多银子抓的药,定然会遵照医嘱按时服用。”
江槐予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叶青芜,声音陡然拔高:“故而学生断定,那日潘石在牙行吃完甜豆腐回到家中后,必然第一时间服用了此药!绝非叶氏方才所言,只喝了大量凉水!”
县太爷目光如电,立时扫向叶青芜和那老妪,厉声问道:“可有此事?”
叶青芜和那老妪连忙叩头,身体抖若筛糠,声音发颤:“有……有的……”
县太爷急声道:“此事如此重要,那你方才为何不说?为何要刻意隐瞒?”
只听“咚咚咚”几声,叶青芜磕头在地,头上通红一片:“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并非民妇刻意隐瞒……只是这药方是慈济堂的江大夫开的,而且我家相公已经接连服了三日,每次都好好的……民妇只一心想着他是吃了什么突兀的东西才中的毒,譬如那甜豆腐,压根儿就没往那药上想……”
她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声音急切,“十九那日,他从外头回来时,民妇正在婆母屋里伺.候,他在院子里喊说回来了,又说天热,头晕得很,要去厨房水缸里舀凉水来喝。民妇想着那药的时辰也快差不多了,便从婆母屋里出来,正要去厨房,却见他已从厨房出来,进卧房躺下了。
“民妇去厨房倒汤药,却见那炉子已经熄了火,药罐中也只剩下药渣,汤药许是已经被他喝了……没过多久,便听卧房里喊了起来……后来出了这样的大事,民妇吓得魂都没了,忙前忙后,只想着是那豆腐的原因,这才忘了说……”
“你撒谎!”江槐予一声断喝,直直指向叶青芜,大声道,“分明是你自己心虚,担心自己害死了自己的相公,若你忘了,又怎会将那药渣、药碗,乃至潘石的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
屋顶上偷听的几人闻言,不由错愕地对视一眼。
叶青芜嘴巴张大,惊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你含血喷人!我为何要害我家相公?!”
江槐予却不慌不忙,摇着扇子冷笑道:“我且问你,潘石每日喝的药,可都是你亲自煎的?”
叶青芜道:“自……自是我亲自煎的。”
那一旁的老妪也道:“前两日都是我家儿媳煎的药……”
江槐予接着问:“你每日是何时煎药?你家相公潘石又是何时用药?”
叶青芜眼神试探地往堂上瞟了一眼,见县太爷一双炯炯有神的凤眼正盯着自己,立时缩了缩脖子,低声道:“民妇……民妇这三日煎药都是在午初二刻。那药必须煎满半个时辰,我家相公说……他说……他吃过午饭便从铺子里回来,正好赶上药煎好……他说这个时辰服药最好,恰好是江大服说的两刻钟,如此也不耽误他午休……”
江槐予立刻接话,声音又快又急:“大人听见了!这正好印证了学生此前的推断!潘石珍惜此药,每日算准了时辰回家,到家第一件要事便是服药!”
他转向叶青芜,步步紧逼,“如叶氏所说,她自十六那日起,每日午初二刻便替潘石煎药。此药需煎煮半个时辰,那么煎好时,正是午正二刻。
“而潘石每日午正在通济牙行吃过午饭后归家,潘石家住昌盛坊,从西市的通济牙行到昌盛坊,路上莫约走一刻钟,到家也正好是午正二刻。故而潘石每日用饭时间莫约在一刻钟左右,当然,这是他往常用饭的时间——”
县太爷插口道:“但案发当日,他并没有在牙行用饭。”
江槐予立刻转身朝县太爷拱了拱手,恭维道:“大人英明!十九那日,潘石只吃了那碗甜豆腐,应当不到一刻钟便吃完了。”说着,向李掌柜递了个眼神。
李掌柜会意,立即接话道:“诚如江先生所言,那日潘石吃得很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将那甜豆腐吃完回家了。”
“所以,那日潘石到家的时辰,自然比往常要早。”江槐予总结,又问李掌柜,“不知李掌柜可曾提前告知潘石,今日午饭时会有玉脂豆腐坊的甜豆腐作为奖赏?”
“没有。”李掌柜当即摇头道,“我是当日上午上工时才对潘石说的。”
江槐予点头:“这就对了。潘石事先并不知道自己能提早到家,自然也不可能提前让叶氏将药煎上。彼时叶氏以为,潘石会同往常一样,午正二刻才到家,故而也同往常一样,在午初二刻将药煎上。
“然而十九那日,潘石到家之时,那药还并未煎足半个时辰!”
他说着,目光转向叶青芜,“而叶氏方才自己也说了,潘石回家后,自己去了厨房。他心中记挂着回家便要服药这件事,到了厨房见药罐在炉子上,以为药同往常那般已经煎好了,当即便倒出来喝了!”
江节物在一旁道:“若附子温中汤未煎足半个时辰,那其中的黑附子毒性并未被完全消除,服下之后,必然会身中剧毒啊!”
县太爷眉头一皱:“可这潘石如此在意煎药的时辰,连平时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喝药都算得清清楚楚,难道他不知道自己那日到家比往常早了些?那药未曾煎足半个时辰,他又怎么会喝?”
江槐予并不慌乱:方才这叶氏已经说了,当日潘石到家时便喊天热,头昏脑胀。他一路顶着烈日步行回来,热得昏昏沉沉,记不清时辰也是有的。
“加之他前两日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服药,已成习惯,到了厨房见到那药罐,下意识便以为是煎好的,便要服用,未曾想那药火候未到,毒性未除,却害了他的性命!”
江槐予说着,指向叶青芜,声音如刀,“而叶氏,在潘石回卧房之后便进入厨房,当时便已发现潘石误服了那有毒的汤药!后来潘石腹痛起来,请来的大夫也说是中了毒。叶氏心中害怕,担心家里人知道是因为她煎药时没看住时辰,才让潘石误服了有毒的汤药,要怪罪于她,更怕官府追查下来,定她个过失杀夫的罪名!
“这才是她不敢声张,更不敢报官的真实原因!直到今日李掌柜去她家吊唁,说出了潘石午饭只吃了甜豆腐的事,她这才想把杀人的罪名推到施掌柜头上!”
听到此处,叶青芜整个人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口中只不住地喃喃道:“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江槐予冷笑一声:“你还敢狡辩?这两个牙行伙计,便是你敲诈施掌柜的帮凶!”
他目光又扫向旁边那两个牙行伙计,“你们敢说在紫金坊时没有威胁过施掌柜,让她拿出五百两银子来私了?还说她若不给钱,便不让她出紫金坊,是也不是?”
那两个伙计吓得魂飞魄散,立时叩头在地,嘴里不住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们也不知道是叶嫂子熬药出了岔子害死了潘家兄弟!小的们当时也是一片好心,想着帮衬帮衬,替她讨个公道……都是小的们鬼迷了心窍,被叶嫂子……哦不,是被这毒妇给骗了!求大人明察!求大人明察!”
县太爷不理会那二人,目光转向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叶青芜:“叶青芜,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然而叶青芜口中却始终念叨着一句:“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而她身边的老妪,也只是紧紧搂着怀中哭泣的孩子,垂着头,无声地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