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北境要塞。

要塞内的气压低得与寒雾海深处不相上下。

你不见了，今日抵达的江凛，也不见了，消失得无声无息，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灵力残留，仿佛凭空蒸发。

太上道宫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抚着胡子，眉头紧锁：“此等手法，能在完全不惊动坐镇此地的另几位道友的情况下，让两个大活人消失……出手之人的实力，至少是魔君级别。而且，绝非寻常魔君。”

一片默然。

魔君级的存在悄然潜入防线内部掳人，这本身就是对当前戒备最大的讽刺与挑衅。

沐云渡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屋子，那里本该有你的身影。

他一手负在身后，指节在宽袖下收紧，面色平静：“要么，那小子本身就是细作，要么，他就是谶语中那位，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打破了魔域平衡的第七魔君。”

平静之下，暗流涌动，这是自你上次逃离后，沐云渡第二次感到事情脱离了掌控，且这次更甚。

“沐家主，您觉得眼下……”长老的话将沐云渡的思绪拉回。

沐云渡沉声道，“召集所有在北境及能联络的宗门世家主事，一炷香后，水镜议事。”

巨大的水镜悬浮在加固了数层结界的密室中，不在场的各方势力主事虚影陆续显现。

当沐云渡将推测道出时，水镜内外，众人哗然。

“第七魔君竟已潜入我界，还掳走了人？这如何可能！”

“沐家主，此事可有确凿证据？莫不是……”

“那江凛我见过，出身凡界，根骨清奇不假，但说是魔君，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是否为魔物幻化栽赃？”

质疑之声四起。

部分与沐家关系紧密，或本就警惕的势力迅速做出了部署调整的意向，但仍有相当多的世家代表面露疑色，甚至觉得这是沐云渡为巩固权威、调动资源而编造的危言耸听。

沐云渡冷眼看着，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争论的众人安静下来。

“看来，诸位是觉得沐某在危言耸听，甚至别有用心？”沐云渡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质地殊异的石头，篆刻着七种繁复古奥的纹路。

“界石？”澹台家主失声低呼。

“不错。”沐云渡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石头表面，语气淡漠，“在场诸位中，也许有人知晓，灵界与下界之间的稳定通道，最初是如何打通的。”

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几张骤然色变的脸，“此乃青丘狐王所赠，可封闭灵界与下界通道，临时界门的一种材料也会随着界门关闭而失去效用。狐王忧心魔祸蔓延，特以此物相助，以防万一。”

“既然诸位认为魔君之患子虚乌有，不愿齐心备战，甚至怀疑沐某居心……”他话音顿了顿，“那便罢了。沐某即刻激发此石，封闭界门。诸位基业、人力、乃至血脉亲族，若仍在下界未能撤回，便各安天命吧。”

“沐云渡！你敢！”有脾气火爆的世家代表惊怒咆哮，虚影都因情绪激动而剧烈波动。

“有何不敢？”沐云渡却笑道，“魔皇若真临世，灵界首当其冲，下界又何能幸免？不如现在封了，虽然诸位在下界的亲族失了灵力滋养、断了长生之望，但总算全了血脉延续，免遭祸患，好事一桩。也好让诸位能够安心在此，共抗魔劫。”

这番包装在“为你们好”下的赤裸裸威胁，精准地捏住了许多人的命脉。

他们的根基、资源、未来潜力的苗子，仍有大量滞留下界。

界门一关，无异于天人永隔。

最终，在绝对的现实利益与潜在的威胁面前，反对的声音偃旗息鼓。

议事结束，各人散去，沐云渡独自登上要塞最高的瞭望台，凝望着远方翻涌不休的寒雾海。

天际是永恒的灰败暗紫，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失控的感觉如附骨之疽。

上一次你跳河失踪，虽怒虽急，尚有一线踪迹可寻。

而这一次，对方是能与他比肩甚至更诡秘的魔君……这种完全失去掌控的感觉几乎要驱使着沐云渡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沐家主。”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最快率众赶来的，是真武仙宗的队伍。

而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道沐云渡未曾预料到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衫，身姿挺拔，周身气息圆融内敛，正是本该在流落凡界下落不明的，墨玄陵。

他看向沐云渡，熔金般的眼眸在昏暗天光下格外明亮，神色复杂。

“……云渡。”墨玄陵谨慎开口，试图维持二人的友好关系。

之前的猜忌在如今的局面下已经微不足道，他决定放下过往恩怨，“怎么不见你身边形影不离的那位大掌柜？”

他与真武仙宗的友人一起赶来时，只从对方那里得知了那句谶语，以及魔君级别的魔物掳走了一个人，具体是谁，并没有传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有事，暂时离片刻。”沐云渡含糊道，对上那双金眸，“玄陵，别来无恙。”

接着又与真武仙宗众人见礼。待他们自去安置后，瞭望台上只剩下二人。

沐云渡脸上惯常的温雅面具彻底卸下，把视线转回遥远的天际，“你的气息较之前截然不同，看来，你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修为愈发精进了。”

墨玄陵暗自撇了撇嘴，这当口了，还在试探。

他面上不显，顺着话头应道：“是有一番际遇，之前在闭关静修。”随即话锋一转，单刀直入，“云渡，你我相识时日不短，不必虚与委蛇。究竟发生了什么，需摆出如此阵仗？”

沐云渡沉默片刻，答：“如谶语所言，第七魔君的确存在，并且……把她掳到了魔域。”

“什么？！”

墨玄陵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凛，“她修为低微，完全受不住魔气侵袭。为什么偏偏是她？”

“如若营救及时，魔气侵袭暂且不用担心，她的修为提升过。”沐云渡语气平淡带过双修一事，声音微沉：“只是那位魔君，是她的旧识。如若我的推测是实，那位第七魔君并非我们认知里的天生魔物，他要么是寄生在江凛体内，伺机而动，待时机成熟夺舍，要么，便是江凛命格特殊，应在魔皇出世这一劫，天生便是魔皇的躯壳。”

“如今第七魔君确已出世，下一步，便是魔皇再临，九域倾覆在即。我需要你的帮助，与我等一道，齐心协力，再次镇杀魔皇。”

“还有我个人的请求。”沐云渡沉默半晌，才道，“玄陵，此一役，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获胜，如果我……还请你把她带回来。”

墨玄陵心下恍然。

集结灵界之力共抗魔皇或许不假，但深入魔域救回某人，恐怕才是沐云渡眼下真正不惜一切也要达成的目的。

“自然。”墨玄陵点头应道，心绪复杂，“我与她立过血誓，以命相护。”

“放心，你我联手，一定能够镇杀魔皇。”

另一边，魔域。

“魔的本能是吞噬，是破坏，是将一切碍眼之物碾碎……仙子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回报沐家主这番盛情呢？”

你几乎要给沐云渡跪了。

前有天命男主，后有新晋魔君，此人拉仇恨的本事堪称登峰造极。

“听我说，阿凛……”你下意识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都显得无力，但不说的话又不行。

你只能抓住江凛的手臂，摇头：“不、沐云渡不能……”

“别紧张，仙子姐姐不想让他死，我可以满足你的心愿。”江凛抬手，指尖轻抚过你蹙紧的眉，“只是、”

“魔皇既已觉醒，便不可能偏安一隅。吞噬、扩张、征服，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灵界众生与我之间，是天道定下的、你死我活的对立。我不杀他，已是你我情分。但两界之战无可避免。他，以及他们，要么跪伏于我的王座之下，要么化为滋养魔域的血肉。”

“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江凛忽然又弯起眼睛，“我要出去狩猎，仙子姐姐要不要和我一起？还有两个老家伙没解决呢。”

七君互噬，原来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

你略一思忖，点头应下。

独自留在这阴森宫殿，不如和江凛一起。在外或能遇见潜伏的灵界探子，至少能让沐云渡知道你还活着。

所谓的狩猎过程并不长，倒像是你坐VIP观看的残酷表演。

与其说是生死搏杀，不如说是戏耍，或者说，练手。江凛甚至未显魔君真身，动作优雅从容，白衣被溅上的血，也像是精心计算后染的花色。

他偶尔回头，确认你是否在观看，眼中带着邀功般的期待。

而就在江凛狩猎第二魔君时，远在魔域另一处，尚且存活的的第一魔君，借着他麾下几名魔修的口，向灵界传递了一道寻求合作的讯息。

内容很直白：

“第七魔君已成气候，魔皇已觉醒，吞噬同化不可逆转。若非其心血来潮掳走那人，本君也活不到此时。魔皇再临已成定局，然其根基未稳，尔等若想阻其吞并九域，或可与本君合作。吾愿承诺，未来千年，两界井水不犯河水。”

“与魔合作？岂非与虎谋皮！”

“然其讯息未必全假。第七魔君若早已吞噬同阶，其成长速度将远超预估，待其真正成长为魔皇时再想镇压，代价恐难以想象。”

“第一魔君所求，无非是借我等之手铲除大敌，他好坐收渔利，甚至趁机反噬灵界。”

“但眼下，这或许是唯一能窥探魔域虚实的机会。”

争论再起。

墨玄陵听得不耐，“管这个所谓的第一魔君什么心思，解决掉魔皇，回头收拾了他，不过顺手之事。”

“魔域无君则众魔失控，更易侵扰。有统御者，反而可能形成新的平衡。但这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这是重创甚至扼杀魔皇的最佳机会。”沐云渡终于开口，“这个讯息证实了两点，一是第七魔君确已开始吞噬进程，二是他掳走之人，目前平安，并且对其行动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