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梦结束得猝不及防，你的后颈疼得像断了，你的脑袋像熬了二十个大夜一样晕。

而你眼前的三张脸带着它们的重影一起晃动，你终于没忍住，一翻身吐了出来，但肚里没东西，吐也只吐出了酸水。

“……倒也不必如此表达你的厌恶。”凯勒巩脸色铁青地说。

你没空搭理他，就着礼貌近卫的手喝了点水，才勉强压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有了闲心注意到自己身边的状况；光线还是很暗，你正趴在一张铺了斗篷的床上，盖着件不知道谁的外衣；与地下基地那些只有破损陈旧家具的房间相比，这里虽然也不算崭新，且有时隐时现的霉味，但显然宜居得多，连床头都有美学意义上的装饰，旁边还有书桌椅子和配套的旋转书柜，只是都已经变形开裂了，上面扔了一堆腐烂的织物。

“交给我吧，您可以去忙自己的事。”努伦迪尔拍着你的背，对凯勒巩说，“库茹芬威殿下独自在溪边，万一……”

凯勒巩看了看你，警告道：“这次就算了，再发疯把你扔废水池子里泡着。一天天没一个省心的……”

他这么毫无攻击力地抱怨着，往你脑袋边扔了个纸包，带着礼貌近卫走了。

你扒拉了下纸包，里面居然是兰巴斯。

“……他疯了？”你不可思议地喃喃。

“大概只是心情不好。”努伦迪尔说，“这里是伊瑞皙殿下曾经居住的地方。”

你下意识地又观察了下周围：“不是啊，这是罗……”

努伦迪尔诧异地看着你。

你收住话头，揉着太阳穴爬起来：“隧道连着他们以前的住址？”

努伦迪尔点头，给你介绍了下当前情况——你在控制室那边出了问题之后，库路芬很快意识到了严重性，剩下的东西都没要，和打晕你的近卫一起带你麻溜跑路了；隧道这边则刚打通，凯勒巩一听里面漏大发了，赶紧招呼所有人极速撤退，又把打开的通道死死封住，并让近卫寻找开辟通往山头的路，尽快把你们进地下的两个“入口”也堵上。

令你不安又无语的是，据库路芬说，你在战略转移路上醒了一次，他怕你再搞事，一手刀又把你抡晕过去了；在隧道与大部队汇合后，凯勒巩知道了他弟被袭击，担心你装晕，又抡了一手刀，导致你晕了一整天，大伙儿差点以为你被打死了……

……什么心情不好啊！那是心虚吧！

你一边愤怒一边埋怨努伦迪尔：“怎么想的让库路芬在那儿等我？你明明知道彩带有兴奋作用，该你负责等我才合适。”

努伦迪尔举起右臂：“他们在等搬东西。”

你闭嘴了。

“而且我有些建筑上的知识，更适合去找隧道封堵结构的薄弱处。”他顿了顿，“毕竟如果我哥还在的话，我就会负责这方面的家族事业。”

努伦迪尔他哥是梅格洛尔手下的游骑兵队长，第四次战役时死在阿德嘉兰草原的第一波战斗里；不过，现在纠结什么家族事业不家族事业的也没意义了，别说梅格洛尔隘口的封地，连家族根基希姆凛都没了，父母也在第五次战役后大撤退期间去世，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一想到你给他发工资全是从费诺里安那儿左手倒右手，你的嘴闭得更紧了。

你跳过这个话题，艰难下地，准备在这个陌生而眼熟的地方转转；走廊和各个房间里时不时有近卫蹿来蹿去翻箱倒柜，昏暗的厅堂从前也没这么热闹过，鬼魂带给你的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一阵一阵翻上来，你很快就决定离开这个伤心地，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走到门口时，你看到了被你攻击过的倒霉近卫，不由得踟蹰不前；他佝偻着背，没精打采地坐在地上，收拾着几个画框，把它们从画布上小心地拆下来；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盯了你一会儿，敷衍地对你做了个行礼手势，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去了。

你不在意礼数问题，但颇觉抱歉；努伦迪尔拉着你绕过他走出门外，没让你去跟他搭话，走远了才低声说：“图卡芬威和库茹芬威离开纳国斯隆德的时候与阿塔雷斯托有约定，打算只带走军队，留下家眷安居；但一些人还是想要与家人团聚，就跟着回来了——他的妻女就是如此。”他叹了口气，“他妻子现在在阿蒙埃瑞布的疗养院，他其实也不太好，尤其泰尔佩林夸殿下回来之后。让他安静一会儿吧。”

你顿时也心虚起来了。

转到房子东侧，你看到了阿瑞蒂尔记忆里哑巴仆人们祭祀的空地。那里当然没有人了，只留有一个陶缸，里面是黑乎乎的死水，连蚊子都不在里面生孑孓了。

关于“自然”的阿瓦瑞传统祭祀仪式，你请教过塔莎尔，至少她的流派是不会祭拜“容器水”的（赐福才会用到容器），她所知的祭祀目标是溪河湖海这样的自然水域，林顿宗教改革后捏着鼻子承认了拜人工渠的操作，好歹也算“源于自然、流于自然”，那哑巴仆人们用阿瓦瑞式拜水仪式拜水缸是什么原理？

你绕着陶缸转了一圈，突发奇想：“你说，是水缸像‘水钟’，还是‘水钟’像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