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含烟野心勃勃的眼神,让罗信不禁心有余悸,易海等人却热血沸腾。
“我能问个问题吗?”罗信道。
“千户大人请问。”
罗信小心观察她的脸色,试探着道:“您是这只部队的首领吗?还是整个云都卫府的主人?”
他早就听说过这个云都卫府的大名。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能将徐陵各地的叛军和乱匪肃清剿灭,他们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外界的想象。
更超出他想象的是,这只战无不胜的武装力量的领袖居然会是这样年轻的女郎。
易含烟和易海等人对视,心知肚明。罗信这是在打探她们的底细,好确定她们是不是能长期投靠效忠的对象。
易含烟道:“现在你看到的这只部队的统领,确实就是我。我们隶属于名为沧海的组织,也就是云都卫府。沧海的主人,才是我们至高无上的主上。”
“主上?”罗信诧异。他以为眼前的女人已经足够出色,没想到她居然只是卫府的部队之一。
而在她之上,还有更高的存在……那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被你们称为‘主上’的人……”罗信话没说完,就被易含烟打断。
“我想,现在纠正你应该就是最合适的时机。”她笑着说,眼神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压迫,“虽然不知道以后你有没有机会见到她,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现在跟我们的关系,还没有到能称呼那位‘主上’的地步。”
通俗点的话来说,就是他还没有这个资格。
这个资格别说是他,就是沧海的大部分的人都没有。只有进入沧海的核心权力层,才有资格称呼那位为“主上”。
像是白如练和柳银絮那种,直接从天门的普通部众选拔为卫府卫长的情况是前所未有的。
罗信这边的人听到易含烟这番话都有些不太服气,但对面确实比他们要厉害,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
罗信道:“那请问,我们要如何称呼那位尊上呢?”
易含烟道:“你们可以跟易海他们一样,称呼‘圣君’或是‘尊主’。”
听到就连易大小姐的亲信也只能称呼“圣君”,这让罗信跟他的部下稍稍释怀。至少,这个规矩不是在刻意针对他们。
不过,罗信还是感到不可思议,“自称圣君,看来,我们的那位尊主对自己的评价够高的啊。”
易含烟知道他在阴阳怪气,“圣君或是圣主,都代表着我沧海四部四门对她老人家无比的敬仰和爱戴。相信我,她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甚至超脱世间的常理,更超出你的想象……”
听她如此说道。罗信的心里已经构筑起一个深受众人爱戴和信赖,成熟稳重,甚至仙风道骨的中老年智者的形象。
易含烟和罗信这边会合之后,就等着出阳城外鹬蚌相争,她们静待时机,成功收取城池。
出阳城外果然打得如火如荼。初阵战罢,出阳城除因为太过紧张被沸水烫伤和被木刺扎到手掌的三两个倒霉蛋以外,未伤一兵一卒。而流寇在扔下三百多具尸体之后仓皇败退,如此巨大的战果和胜利让守军的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这让他们对成功防守出阳城产生巨大的信心和勇气。
但是,出阳城外的流寇就像是过境掠夺的蝗虫。这些贼寇从不缺乏亡命之徒般的勇气,只要一声号令,他们就能源源不断的发动冲锋。
况且,他们也在不断的失败中汲取经验。譬如,他们已经学会利用树木和雪块泥巴在百步之外铸起简陋的堡垒,利用竹枝和竹枪制作箭支和投枪,还砍倒大树,劈成木片,当成盾牌。
他们还能分出部分流寇去截断出阳上方的河流,分出小股部队去袭击东门,分散守城军的力量。
总之,他们学习的经验越来越多,离出阳也越来越近,加上他们的人数本来就近五六倍于守城官军,从整条城墙防线开始攻击,守城军士的压力自然也越来越大。
但他们的攻城装备始终处在劣势,且每家势力似乎都有自己的如意算盘,并不肯冒着付出巨大牺牲的风险强攻破城,因此目前守军这方还能勉强对付。
只是,随着对方的经验越来越多,攻城的手段越来越丰富,似乎胜利的天平倒向他们是可以预想的事。
此时的城楼楼顶,正站着一黑一绯两名年轻的少女。她们看着不断试图接近城墙的流寇和不断城下抛砸滚木礌石的守军,眼神渐渐深邃。
她们站的这个位置是城楼的屋脊后面,这里正好是守军的视角盲区,加之现在又是流寇攻势凶猛之时,稍有疏虞就会死于非命,因此谁也没注意到城楼上还有人。
黑衣少女看着猖獗无比,眼神疯狂的流寇正试图冲破攻击,攀上城墙,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不好,看来这座城池失守是早晚的事。咱们出手吧。”
“出手?”绯衣女孩却有些疑惑,“再等等。”
黑衣少女,也就是舒绿乔道:“这还等什么?我们下去,擒贼先擒王,先把他们的首领脑袋砍咯,就这群乌合之众,到时群蛇无首,还不是只能作鸟兽散?”
绯衣女孩,当然就是雁妃晚。她想的却比舒绿乔要更深,“我在想,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攻击出阳城?”
“嗐,这还能是为什么?”舒绿乔不以为意道,“山贼草寇攻城掠地,当然是为了烧杀抢掠,打家劫舍,不然还能是为什么?”
雁妃晚却不赞同,“你看看他们攻城的架势。生疏愚笨,显然没有任何策略,就连最起码的大型攻城器械都没有,就连云梯和撞锤都是就地取材,临时取用的。他们的攻城方式,不过是靠人命来消耗守军的意志和器械。”
“这能说明什么?”舒绿乔还是不解,“山贼流寇,不就是这样的吗?”
雁妃晚轻摇螓首,“不对。即使是乌合之众,想要达成某个目的也一定会有计划。即使没有攻城器械,也必定会准备应对守军的方法,行动也必定会有某种规律。这样杂乱无章的作战方式只能证明他们事先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好像是这样。”舒绿乔微微颔首,表示认同。雁妃晚示意她看向流寇们的本阵,“你看,前军的进攻杂乱无章,但是后方的防守却井然有序。”
舒绿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贼寇们的后方居然构筑起三道防线,三道防线还有模有样,实在是匪夷所思。
一般来说,志在攻城的战役都会将主力放在前锋,就算留存大部分兵力掠阵,也会将军阵面朝前方。像他们这样,三道防线,道道都朝向后方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奇怪啊,他们……他们好像在害怕什么人。”
雁妃晚颔首,“你说的没错。比起攻略城池,他们更像是在逃命。这些乱军之所以会猛攻这座出阳城,只是因为这座城刚好挡在他们逃命的路上……”
舒绿乔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后面追杀他们?是故意把他们往出阳这边赶?”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雁妃晚保守的说道,“他们如此急迫攻城的行为确实不像是留有余裕的表现。”
“如果,”舒绿乔道,“真的如你所说,那么把他们赶到这里来的人,会是谁?”
要知道,城外的乱军流寇虽然不成气候,但人数是实打实的万余人,能把如此多的流寇撵得到处逃命的……即使是卫所官军也很难办到,除非……是秦照颜的玄军。
雁妃晚看着远方胶着的战场,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驱虎吞狼,借刀杀人……看起来像是芸姑的手笔啊。”
“芸姑?芸姑是谁?”听着像是个女人的名字,这让舒绿乔忽然警惕起来。
雁妃晚摸摸她的脑袋,“芸姑是紧那罗部部主季潮峰的妻子。不过,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夫人。”
听到这位芸姑早已成亲,舒绿乔知道自己是无端吃味,是又羞又恼,“那要叫她什么?”
“叫她芸姑就好。”雁妃晚道,“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她亦师亦友。”
“是这样……”舒绿乔忽然醒悟过来,“也就是说,驱赶这些流寇攻城的,是你们的人?”
“是与不是,要出城看看才知道。”
她们根本没想过出城的危险性。以她们两个的武功,要将这万余人杀光当然是不可能的,这么大的数量,别说是人,也是宰一万只鸡也要累死。
不过,凭她们的能力,在万军之中来去自如倒是没有什么问题,更何况是这种没有什么纪律性的流寇。
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宰掉几个头领,剩余的残兵便会溃不成军,在选出新的首脑之前,他们都很难能卷土重来。
“不过我想,按照芸姑的作风。”雁妃晚笑道,“她定然还有后手,否则以这些流寇的能力,是无法攻破城池的。”
玲珑料想的没错。就在刘震晟和吴敏枝积极督战,死守城池时,他们的后方,术州方向却传来让他们惊愕骇然的消息。
本来,他们倚仗城坚兵勇,死守出阳,还派出信使兵卒向术州求援,只要坚持个六七日,等术州方面的援军到来,他们一鼓作气,就能将城外的贼寇清剿殆尽。
虽然他们不屑王刺史的为人,也跟他素有龃龉。但此时出阳形势危急,国事当前,他们不信王怀瑜真能短视到这种程度,对出阳见死不救?
守城守到第三日时,城外贼军的攻势愈发汹涌。刘震晟已经发现,他们正在慢慢积累攻城的经验,而且正在将这种经验转化为优势。
贼军一次比一次逼近城墙,一次比一次进攻的时间更长。出阳城这边也开始出现伤亡,两方之间的胜负优势正在僵持,难分胜败。
第三日,谁也没想到,比回来复命的信使更早到的,是术州方面的掌旗官。
刘震晟和吴敏枝还觉得万分诧异,按照路程计算,他们信使到术州怎么也要两日的时间,等到王怀瑜整兵出发,花费五六日都算是快的。
这还没算姓王的刻意迁延的时间,他们已经做好顽强抵挡半个月的准备……没想到王怀瑜的人竟来得这般神速?
难道他们蛇鼠之性的王大人洗心改面,还是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计前嫌,秉公援手?
如此,倒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谁知道,掌旗官带来的却不是让他们拒城抵抗,等候后方增援的消息。而是让他们召集全城兵马,火速增援术州的命令!
刘震晟和吴敏枝听完之后简直五雷轰顶,难以置信,“上差,您没跟我们开玩笑吧?不是术州增援出阳,还、还要我们出阳增援术州?”
形势紧张,掌旗官的态度却仍倨傲,直接将个红帛布套抛给他们,“前方形势十万火急,哪个有心情找你们寻开心?这是刺史大人的谕告,自己看吧。”
刘震晟和吴敏枝接过术州刺史的谕告,打开看后,登时三魂天外,七魄齐飞,心中热血立时凉掉半截。
这谕告中说,中京附近的李世异领两万禁军突袭久安,久安告急,请求术州方面支援。要说出阳是术州的通衢要道,那久安就是术州的大粮仓。
从前虎贲和锐骑两营的粮草就是通过出阳转运到久安,再由久安城调配给戍防京师的两大兵营。
而这次,李世异突袭久安,若不是姚崇言和薛逢喜早有防备,预留三个卫所,近三千余人驻防,久安连半天都撑不住就会被攻破。
久安遭到攻击,王怀瑜寝食难安,立刻发兵救援。久安城内囤积着大半个术州的粮草,一旦被李世异所劫,整个术州的军队给养都要告急。
他是不得不救。
李世异举京城禁军来犯,来势汹汹,王怀瑜只能带领八千术州军依托久安城防和虎贲锐骑两营三千人联合抗敌。
这其中以虎贲和锐骑为主力。他的八千术州军都是在朝廷失序,各道州县各自为政之后,临时组建起来的府兵,也可以说是他的私军。
这些私军组建起来还不到两个月,有的甚至是在半个月内入伍的,战斗力跟李世异的禁军可谓是天差地别。
好在虎贲锐骑留守在久安的精锐强悍,这才能带着术州军死守城防。就在王怀瑜以为能够轻易击退李世异之际,没想到他的大本营术州居然后院起火。
原来就在他将新建的术州军调往久安抗击李世异之后,术州城防空虚。城内的世家大族勾结城外的流寇乱军,趁机攻打术州城!
本来以流寇的战斗力,想要在短时间内攻破出阳都是痴人说梦,更别说术州这种州府重镇。
但是这次有城中的奸细以为内应,世家和流寇里应外合,终于成功攻破术州城。虽然后期官军奋勇抵抗,等来一千锐骑军回援,最后还是成功将流寇赶出城外,还迅速将奸细抄家灭族,此举也确实震慑住城中某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术州貌似已经开始恢复平静。
无奈术州城坚不可摧的神话已经破灭,就像一头庞大的巨鲸,一旦开始流血,血腥味就会招来附近成群的鲨鱼。
术州就是如此。
这座城池的空虚已经曝于人前,术州境内各个县城的无数穷凶极恶的流寇乱军开始发疯般的涌向术州,不要命似的开始对州府发动袭击。
和出阳城外被阿修罗部驱赶着攻城不同,术州城外的乱军显然拥有更大的野心和贪求。他们无比明确自己的目的,一旦攻进这座虚弱却繁华的城池,他们就能在术州,甚至既昌都拥有一席之地,而这块地盘极有可能成为他们成就大业的根基。
可以说,现在的术州州府,完全就是在群狼环伺,水深火热之中。
但出阳城同样危急,刘震晟自保都勉强,更别说分出兵力,甚至举全城之兵援救州府。
刘震晟痛心道:“上差,不是刘某迁延罔顾,而今出阳的形势同样危怠,此时撤走兵力去援救术州,无异于是将出阳拱手送与贼人,更是将全城百姓的性命置于贼人的屠刀之下啊。”
掌旗官没有半点通融,他冷着脸道:“千户,我想刺史大人的命令你还没有听明白。听着,从即日起,立刻召集你手中的所有兵力,全速开赴术州,捍卫州府!此谕告下达州内十一个县,各县城防守军和卫所士兵不得有误!更不能以任何借口拒绝出兵,否则,将以叛逆论处。”
掌旗官眼神阴恻,不容置疑。刘震晟也板着脸,显然打算寸步不让。吴敏枝见此时的气氛剑拔弩张,出来打圆场,“上差莫怪,刘千户也是心忧国事,职责所在。您可以到城头去看看,而今近万乱军流寇围城,一旦城内防卫空虚,贼人趁势杀进城来,城中三万百姓必然生灵涂炭,遭受灭顶之灾啊?”
“这与我有何相干?”掌旗官依然冷着张脸道,他倨傲的扫视两人,“本将只负责来传达谕告,要你们务必出兵,驰援术州,至于你们具体要怎么做,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刘震晟简直不敢相信,“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乱贼破我城池,屠我百姓吗?”
掌旗官眼珠滴溜儿乱转,忽然计上心头,他摸着自己的小胡子道:“哼。有道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这城中尚有三万百姓,多少也能凑出七八千的青壮,既是生死关头,何不让他们上城头守城呢?”
“这……”吴敏枝顿住,刘震晟更是莫名愤怒,他道:“城中百姓根本没有守城的经验,更无官军的纪律,没有卫所的带领,是守不住城池的。”
合格的士兵要经过选拔,训练还有生死搏杀的锻炼。没有经历过锻炼的百姓,与城外的流寇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杀过人的贼寇。
他们会胆怯,会慌乱,会失去理智,根本无法坚守住一座城池。
刘震晟咬牙道:“上差,能不能再通融通融?请你上复刺史大人,三日……只要三日,三日后卑职定带着援军驰援术州。”
“不行!”掌旗官断然拒绝,“没看到我事务繁忙吗?哪有功夫替你通禀?”
“两日内你不赶到州府,就要治你延误战机,通敌谋逆之罪!”
吴敏枝道:“千户大人,是想趁着这三日的时间,剿灭城外的乱军?”
刘震晟痛苦的点头,“除此之外,别无善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