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不能抗命,也不能置全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因此,先消灭城外乱军,再驰援术州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掌旗官拍拍他的肩,神情却甚傲慢,“千户,我好言劝告你,得罪王大人,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区区一座出阳,何足挂齿啊?若是您驰援术州有功,及时襄助刺史大人,到时凭功拔擢,升个什么中郎将也是唾手可得的事,岂是你现在这一个小小的校尉能比啊?”
千户的兵权虽然不小,但职衔就是个七品的校尉。校尉之上还有督尉、将军和郎将等等。
刘震晟道:“卑职驻守出阳,不求荣华富贵,只为保家卫民!请上差回复刺史大人,就说刘震晟愿与出阳百姓同生共死。等出阳之围一解,卑职定率军驰援术州,为大人赴汤蹈火!”
“好哇。”掌旗官被气得火冒三丈,抬手指道,“刺史大人早说你姓刘的藐视上官,素怀不臣不轨之心,我本还不信。今日看来,果真如此。好好好,你既然拒绝出兵,就等着被军推拿问,身领重刑吧!”
说着,掌旗官怒而拂袖,扬长而去。
掌旗官刚走,吴敏枝就痛心疾首道:“老弟,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刘震晟道:“大人不必惊惶,军中事归我管。此次违抗军令,拒不出兵,到时军推拿问,后果由我一人承当,定不会牵连到老兄。”
吴敏枝有些生气,道:“嗐。你说的哪里话?吴某岂是这等背信忘义,明哲保身的小人?再者说,咱们心知肚明,你我素与姓王的有隙,他早将你我除之而后快,此次不过是借题发挥,欲加之罪尔。”
“哼,此等龌鹾小人,居然能执掌一州军政,真乃国之不幸也。”
“嘘——老弟噤声,小心隔墙有耳。”吴敏枝劝道,“不知老弟接下来作何打算?”
“什么打算?”刘震晟道,“尽快解出阳之围,然后再召集兵力,去救术州。”
“你还打算去救术州?”吴敏枝不解,“恕我直言,你我已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就算老弟能援救术州,只怕非但无功,反而有过,姓王的也不会放过我们。”
“哼。”刘震晟道:“我之所以去解术州之围,乃为术州百姓,岂是想要保全我的官位性命?”
“是是是,老弟大义,吴某佩服。”
刘震晟叹道:“但叫百姓们无恙,刘某微末之躯,不足为虑。但他若敢阻我救国救民之事……”
刘震晟眼神陡然阴沉凌厉,“说不得,反他娘的!”
吴敏枝听得心头陡震,不敢吭声。
刘震晟又道:“走,去城头那边看看。咱们得想个法子,把城外的那群恶狗都拍死咯!”
他已经对那些流寇失去耐心。本来拒城防守是扬长避短,这是能够稳定消耗贼寇的上策。但现在形势紧急,一旦术州失守,两面夹击,出阳被夹在中间,也是危在旦夕。
因此,久战不胜,败局不远。想要解决出阳城的危机,还是要主动出击。
登上城楼,乱军今日果不其然还来攻城。刘震晟看过之后,也动起征调民夫,协助守城的念头。
当然,不是像掌旗官说的那样,把全城防务交给一群从未上过战场的民夫,而是采用以老带新的策略,留下部分老兵带动平民守城,其余精锐则一鼓作气,出城剿灭乱匪!
吴敏枝也深以为然。他也想要速战速决,毕竟先不论术州刺史的催促,就是城外的攻势都让他时时心惊胆战,寝食难安。
就在吴敏枝决定广发布告,号召城中各户出丁时,刘震晟终于发现城外乱军修建工事的诡异之处。
“老吴,你来看看,贼军修筑的工事有什么诡怪?”
“诡怪?”吴敏枝远眺望去,奈何他目力有限,更不通战事,就算能看出什么古怪,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不知道。”
“你看那些工事是不是大部分向北?”
“对啊,但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刘震晟道:“按常理说,贼军攻城,必然是将工事修向我方,好随时抵御我军的冲击。”
“那现在这是?”
刘震晟脸色凝重,“我想,他们是不是在防备着什么人?”
“防备?”吴敏枝不解,“你是说,他们工事向北,是想防备来自北面的敌人?”
“很有可能,否则怎么解释他们这种异常的举动?”
吴敏枝思忖道:“北面……北面是金泉关啊。难道,他们是惧怕金泉关来援?”吴敏枝想到金泉关还在,不由心神大振。
刘震晟却道:“我记得金泉关守将是罗信吧?他要真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让贼军跑到这出阳城来。”
“那你说是谁?”
刘震晟犹疑道:“或许,是我多虑吧?也许就是贼军不谙兵事,胡乱修造的呢?”
“不管有没有这样的人,咱们总得想个办法打出去啊。”
“老兄说得对,我这就召集卫所诸将,商量出个对策,一举剿灭这群乱匪!”
刘震晟和吴敏枝正准备回到治所,召集众将商议对策,还没走下城楼就听传令的讯兵赶到。
“报——刘千户,吴大人,大事不好啦!”
见他满脸惶急,二人心头陡震,立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有什么事,快说!”
传令士兵边喘边说道:“术、术州来的上官,把、把咱们出阳的粮仓和县衙的银库,都……都搬空了……”
“你说什么?”刘震晟和吴敏枝万分惊诧,难以置信,“你说的是真的?咱们的粮仓和银库……”
“千……千真万确。千户,大人,你们快去看看吧。”
刘震晟和吴敏枝这时是又急又气,冷着脸就往城西的方向去。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我和吴大人的命令,怎么能让术州官军搬空咱们的粮仓和银库?”
小兵道:“小的们就是按照千户大人的命令,不让术州来的官军进入府库。谁知那狗官强凶霸道,蛮不讲理,竟、竟当场拔刀,将仓督和司仓大人斩首,小的们……小的们这才……”
“你说什么?”刘震晟和吴敏枝更是瞠目结舌,“他、他敢杀仓督和司仓?”
小兵点点头。
“这个狗贼!”刘震晟和吴敏枝已是惊怒交集,“老子非宰了这个苟东西不可!”
粮仓和银库是一个州县的命脉,更是官军的命脉。没有钱,没有粮,哪怕再强悍的军队也会溃散。因此执掌粮仓和银库的官吏必定是当地长官的心腹亲信。
他们的亲信,州衙来的掌旗官居然问都不问就直接将人斩首,分明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怒上心头,刘震晟恨得咬牙切齿,“该死的,不杀此贼,何以息我之怒?”
刘震晟和吴敏枝脚步匆匆的赶往城西的出阳粮仓,可怜吴敏枝这么个文官跟着刘震晟这个武将来回奔波,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但再累也无法阻止他看到术州来的马队在搬运官仓时腾起的愤怒。
老远就看到一队州府官军模样的人在不断的往马车上装载粮袋和银箱。看这浩浩荡荡,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长度,只怕他们出阳城的府库都要被他们搬空咯。
最让刘震晟感到愤怒的是,马车车队的前头居然扔着两具无头尸体,从官服和身形来看,无疑就是粮库的司仓和府库的仓督。
把尸体扔在这里的目的,当然是杀鸡儆猴。
“住手!都给我住手!”刘震晟愤怒冲进马队,他手下的官军见是他来,如见主心骨,纷纷站到他的身后。
“都给我住手!谁让你们强劫粮仓和府库的?你们不知道这是造反之罪吗?”刘震晟怒喝,术州官军还真有些犹疑,一时是搬也不是,不搬也不是。
刘震晟趁势拔刀,“弟兄们,不能让一粒粮食运出出阳!”
众官军纷纷响应,一时锃亮的刀光闪闪,确实震慑住搬运库房的马队。
“是谁在此空言恫吓,狂言造次啊?”话音落,掌旗官大摇大摆的走过来。依然是那副倨傲无礼的神态,依然是那种目中无人的眼神。
“原来是你们啊。”掌旗官明知故问,“二位大人来做什么啊?”
刘震晟道:“这句话该我来问你。请回答我,你为什么命人劫夺府库官银?为什么让人强劫官府粮仓?又为什么擅杀守卫府库的司库官?”
掌旗官道:“刘千户,稍安勿躁,我这可是按照你的意思行事。”
“我的意思?”
掌旗官阴阳怪气道:“没错。刺史大人有令,州内十一处县城和卫所,要不惜一切代价往救术州。既然刘千户有难处,我理解你。那就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出阳的钱粮都运往术州,以作支援之用。”
“什么?你!”
掌旗官冷笑道:“你们出阳总不能既不出兵,也不出粮吧?莫非你们想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刘震晟和吴敏枝竟被他噎得无话可说。虽然术州的这招“釜底抽薪”做得绝情,但从法理上讲,还真挑不出什么错处。
掌旗官瞥地上的两具尸体,“至于这两个人,抗命不从,本将将他们就地正法,有何不可?”
二人无言以对。
刘震晟甚至带点妥协的语气道:“上差容禀,出阳若没有半分粮饷,要如何守住城门呢?请大人手下留情,留我们一半的粮饷,等出阳之围解后,刘震晟定率领全城兵马,火速驰援术州。”
有道是: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饷的支持,就是再精锐的部队也无法作战。在内忧外患时,缺饷缺粮的士兵甚至还有哗变的可能。
就算他能成功击退流寇,后续没有粮饷的给养,出阳卫所也定然支持不下去。
掌旗官冷笑,“千户大人以为这是做买卖呢?还能讨价还价?我告诉你们,今天我就要把你们府库清空,一粒米一个铜板也不会给你们留!来呀!继续搬!”
“是!”术州军继续搬运粮袋。刘震晟眼看着,那是又恨又苦。
事到如今,他已经看出来。什么需要他驰援术州,出粮出钱,都不过是趁火打劫的借口!王怀瑜早就看他不顺眼,藉着这次机会将他釜底抽薪,要他不得好死!
掌旗官见他脸色难看,心中愈发得意,得意忘形,更口不择言,“你不是自诩是出阳的守护神吗?这些贱民不肯豁出性命守城,总不能一点用处也没有吧?”
刘震晟瞪圆眼睛,诧异道:“你的意思是?”
掌旗官笑道:“本将还是给你留着条活路的。没钱没粮,百姓家里不是有的是?现在是什么时节,还来兵不犯民那套儿?多抢些大富人家,这粮食和银子不就都有了吗?抢光他们的钱粮,再抢他们的女人,要是你的官军还吃不饱,就把这些贱民都杀咯,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哈哈哈哈哈!”
他面目狰狞,形容癫狂,完全突破一个人的底线。刘震晟惊诧,“你……你身为朝廷将官,怎能出此妄言?”
掌旗官冷哼道:“嘁,我这是给你指条明路,你不要不识好歹。不过,你这样的人我倒是很喜欢,就是不知道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如果刘千户不想弄脏自己的手,本将下次来的时候,倒是可以为你代劳。哈哈哈哈!”
“小的们!”掌旗官吆喝,众官军齐道:“有!”
“我们走!”
刘震晟两眼通红,怒火中烧。他知道这条狗说的是真的。姓王的奸贼这次明摆着是要整死他们!之前他就强行征调大量粮草,这次又将城中官仓和军仓的余粮搬空,这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没有粮饷,即使守住城池也要完蛋。士兵缺粮,迟早哗变。两千余人的缺口,他只能打劫城中商户和平民。那时又要激起民变。
左右是个死……
他环顾周围,他的官兵们脸上都带着惶恐和茫然。他们的眼神深处,还酝酿着滔天的憎恨和怒火。
左右是个死,不如反他娘的!
心中冒出这个想法,脑海中的理智就像烧断的线。
掌旗官还一把将他推开,“好狗不挡道,还不让开!”
终于,就在掌旗官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两眼通红的刘震晟怒而拔刀,挥刀砍掉掌旗官的脑袋。
随着一声惨叫,圆滚滚的脑袋咕噜落地,在地上滚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周遭的空气陡然凝滞起来,没人敢相信他们看到的一切。
最先叫出声来的是吴敏枝。他是文官,哪里见过杀人斩首这样的手段?当场呆住,等他回过神来,立时发出惊叫,险些没当场昏死过去。
他的惊叫唤醒在场的众人,就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场众军,不论术州还是出阳,此时就像是炸锅似的,沸腾骚动起来。
“杀、杀人啦!”
“张、张大人死、死……”
刘震晟挥刀,甩掉刀上的血迹。向还没反应过来的术州军道:“此贼假冒上差,劫夺粮饷,已被本将就地正法!不想死的,立即跪地投降,免尔等死罪!”
这里发生的一切变故都被屋檐上的雁妃晚和舒绿乔看在眼里。月姬啧啧称奇,没想到还有这种热闹看。玲珑则意味深长的叹道,“挑拨离间,驱虎吞狼,真是好阴险的手段,确实像是芸姑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