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点了点头,犹犹豫豫地从柜子里跨出来,脚下一软,险些跌在地上,又自己扶住柜门站稳了。
她穿着鹅黄色的对襟小袄,下头是条藕荷色的裙子,裙摆上全是柜中香饼子压出的褶,显得狼狈又可爱。
“你怎么住在这样的地方?”毕扬问。
女子抬起头来,像是终于找回了点胆子,朝毕扬眨了一下眼,很自然地反问道:“这地方怎么了?这是我家,我不住这里住哪里?”
十夕朝门口那破旧窄仄的院子抬了抬下巴:“外头那个院子,实在有些不修边幅,我还以为章相女儿的住处,怎么都该是花团锦簇的。”
女子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不痛快的地方,嘴一撇:“可别提了,父亲说今日是长姐的好日子,将我接过来说热闹热闹,谁知道来了竟也不能出去,说是为了我的安全。屋里还看得过去,可院子就差远了,连个像样的秋千都没有……”她顿了一下,忽然挺,挺胸,像要把自己那点气势撑起来,“不过就住一两日,无妨,我能忍的。”
毕扬在心里回味了一下她的话,忍不住道:“在自己家里住,都担心不安全,章相女儿,你父亲实在有些过于小心了。”
“叫我阿萤吧,”阿萤转头看她,眼睛圆圆的,里头映着烛火的光,像两粒琥珀,语气真诚得不像在讽刺,“有吗?可是你们都进来了啊,我看父亲的担心,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毕扬一时语塞。
十夕站在琴案边,看着阿萤这副又怕又要强的模样,倒觉得有几分意思。她问她:“你知道你父亲最近有关押什么人吗?”
阿萤愣了一下,目光从十夕的面具滑到她握在剑柄上的手,又滑回她脸上,她没回答,反而歪了歪头,问:“你一个男子,怎么比我还害羞,擅闯民宅还戴着面具。”
毕扬张了张嘴,正想说:“她不是男……”
话未出口,十夕已经轻轻打断了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少见的玩味:“我脸上有伤,戴着不会吓到别人。”
阿萤却不信似地哼了一声,往前凑了小半步,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张面具:“我可不怕,摘了给我看看吧。”
她说得轻快,带着点少女才有的任性和天真,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刚从衣柜里爬出来,也忘了眼前这两个人是翻墙进来的“贼人”。
毕扬在旁边看着,只觉满屋的烛火都像被她这句话晃了一下。她偏头去看十夕,十夕没动,面具下的眼神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毕扬忽然觉得,自己千辛万苦翻墙进来,像是打扰了别人一场不明不白的初遇。
忽然,毕扬和十夕几乎同时偏过头去。
门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人,步子沉而稳,甲胄与刀鞘碰撞的声响虽然被刻意压低了,却还是像石子落进水面一样,清晰地传了过来。
几道摇曳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是灯笼光,正朝这屋子逼近。
阿萤见她们不动了,又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向门边,小声问:“怎么了?”
十夕没有回答,只朝地上抬了抬下巴。那几道被灯火投进来的影子正在门槛外一寸寸地拉长,眼看就要停在门前。
毕扬不再迟疑,反手一挥,袖风扫过,桌上两盏烛火齐齐熄灭。屋子里陡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薄薄的一层,将三人的轮廓照得像浮在水面上的影子。
“别出声。”毕扬用气声道,目光在黑暗中准确地对上阿萤的眼睛。
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紧接着是有力的敲门声。
过了一阵,门开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门内人单薄的寝衣下摆往上一飘,像只被风掀起的白蝴蝶。
阿萤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说:“怎么了?”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身上是副将装束,腰间的佩刀还没解下,一手按在刀柄上,满脸警觉。
见阿萤出来,他先是一愣,看到她的装扮,随即飞快地低下头去,目光再不敢往上多抬一寸。
他抱拳行礼,声音中带着焦急:“二小姐,府里进了刺客,属下怕小姐受惊,特来查看。不知小姐是否安好?”
阿萤把门又拉开了一点,露出大半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