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藕色寝衣,领口松着,长发散在肩头,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模样。
月光透过廊下的树影落在她身上,将少女的轮廓勾得柔而细。
阿萤揉了揉倦怠的眼睛,蹙着眉,满脸不耐烦:“什么刺客不刺客的,我这屋子外头里里外外都是你们的人,刺客又不是傻子,往这里跑什么,我刚睡下就被你们吵醒了,明日还要早起去见阿姐呢,你们就是这样让我歇息的?”
那副将的头垂得更低,几乎低到了胸口,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诚惶诚恐:“小姐恕罪,只因今日府中客人多,相爷吩咐过不能出任何差错,小姐若安好,属下这就去回禀。”
“我自是好得很,就是有些没意思,”阿萤撇了撇嘴,像是把在屋里憋了一整晚的委屈都撒了出来,“让我来给阿姐庆祝,又不让我去前头看热闹,我一个人对着这空屋子,吃也吃了,茶也喝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不容易睡了,你们又来敲。”
副将一听,更是不敢抬头,只低声辩解道:“相爷不让小姐去前厅,是怕前头人多,护不住小姐,小姐放心,今晚院外都有我们守着,绝不让任何歹人靠近。”
阿萤眼珠一转,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花,忽然又站直了:“你叫什么名字?”
副将一怔,仍低着头:“属下赵勉,在相府司副将之职,今夜领了这北院值守的差事。”
“赵勉……等一下。”阿萤小声念了一遍,转身就往屋里走,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只青瓷盘子,盘子里搁着几块点心,是桌上的桂花糕。
她清了清嗓子,两手捧着往赵勉面前一递,语气轻快说道:“你们守了一夜,还没吃东西吧?我这儿也没什么热食了,就这个还是好的,还要追刺客呢,不吃点怎么有力气,拿着吧。”
赵勉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小姐的茶点属下怎敢受用,这不合规矩……”
“哎呀,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阿萤忽然把手一松,那盘子猛地往下一坠,眼看就要落地。赵勉眼疾手快,弯下腰一抄,将盘子稳稳接住。
他抬起头正要说话,冷不防看见阿萤被夜风吹起的衣摆和半截莹白的小腿,脸“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又把头埋了下去,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谢、谢二小姐。”
“那我睡了哦,”阿萤后退一步,手扶在门框上,声音重新变得懒洋洋的,“没事别吵我了,真来了人,你们帮我在外面拦着便是。”
“是,属下定不扰小姐。”赵勉把腰弯得更低,像要把自己折成两截。
门轻轻合上了。
阿萤把门闩落下,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从袖中摸出一截短烛,就着门边的火折子点了。
火光极小,像一枚睡着的萤火虫,只照得见周围两步。她光着脚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走到柜子边,轻轻敲了两下柜门:“人走了,都出来吧。”
柜门从里面被推开。
毕扬先出来,十夕跟在后面,两个人挤得都有些衣衫不整,脸色倒还镇定。
阿萤把蜡烛放在妆台上,又拿帕子遮了一半,让光更暗些,才拍着胸口道:“我看外头那阵势,还以为你们要藏不住了,怎么样,我这掩护打得不错吧?”
毕扬理了理袖口,低声道:“很不错,我还以为你刚才要把我们供出去。”
“怎么会,”阿萤小声道,又上下打量她一眼,指着她的裙子和头上的珠花道,“我看你的衣裳料子和装扮,定是今日来赴宴的哪家小姐,这种日子,相府里的人来来往往,旁人虽然未必分得清,可还是要顾及带你来的人家面子,不过你还挺有手段的,竟然能替了别人家小姐的身份混进来……”
十夕站在一旁问道:“那我呢?”
“你……”阿萤思索着打量道,“你不像走明面进来的,应该是她打了配合,只是不知道功夫如何,如今你们进来时露出了马脚,到处守卫森严,恐怕没法平安出去了。”
十夕忽然轻笑一声,像屋檐下风铃被吹动了一角。
她朝桌上的空茶壶伸出一根手指,极慢极慢地移过去。指尖离壶盖还有寸许时,她忽然停了,掌心朝下轻飘飘地一抚,那把茶壶稳稳地往左移了半寸,一点声音都没出。
没有风,也没有手碰它,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推了一把。
阿萤看得眼睛都直了,她飞快地抬起头,看看茶壶,又看看十夕,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小圈:“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也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