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立刻皱起眉头,侧目看他,餐刀顿在半空:“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不是说不去吗?”
艾伦面不改色,甚至从容地喝了一口柠檬汁,才淡淡地纠正:“是你听错了。”
会议结束后,林赛回到自己的病房。
她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打开了便携式终端。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她开始检索一切与“塞拉菲娜”相关的信息。
网络上的公开资料并不多,大多语焉不详,褒贬不一,充满神秘色彩。她动用了几个高级权限的学术数据库和新闻档案库,甚至购买了关于塞拉菲娜生平的电子传记。
她逐字逐句地研读,目光扫过那些描绘塞拉菲娜惊人成就的文字,试图穿透官方辞令和英雄叙事,捕捉任何一丝不协调的细节。
传记中不乏对其迷宫型精神图景的赞叹,称其为“天赐的堡垒,无人能窥其全貌,亦无人能撼动其分毫”。
但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她想要看到的,是塞拉菲娜行为模式上的改变,比如,某次重大事件后诞生的新决策模式,带有某种微妙的倾向,诸如此类。然而,这些记载往往隐晦。
她只能通过自己的思考,在那些同质性极高的扁平化记叙中,挖掘蛛丝马迹。
病房里异常安静,只有终端散热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终于累了,揉了揉眼睛。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绕这么多弯子,还不如直接问艾伦。
她调出了与艾伦的私人聊天界面。
冷白色的光屏上,过往的通讯记录十分简洁。全是任务交接、坐标发送、复盘计划,没有一丝冗余的情感,也没太多闲聊。
一条条看下来,像在翻阅一份行动日志。
她的指尖悬在光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今天,此刻,由她来打破这公事公办的现状吗?开启一个注定危险、可能无法回头的话题?如果真这么做了,又要问他什么问题?
「你的眼睛为什么变色了?」
「你的精神图景到底怎么了?」
「你和塞拉菲娜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是回响者1号吗?」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光标安静地闪烁着。
这时,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了。
“换药了哈。”
她掀开林赛小腿上的纱布,用碘伏棉球消毒了伤口三遍,换好新纱布,固定好胶带,转身推着车就走了。
门被风带得晃了晃,没完全合上。
林赛松了口气,把放在床头柜上的终端拉到腿上。屏幕亮起来,是才看了10页左右的塞拉菲娜传记。
她没在意半敞的门,直到一阵风从门缝钻进来,才恍惚抬了抬头,却猛地顿住。
门口站着个人影,逆着走廊的光,轮廓有些模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敲了门:“可以进来吗?”
是艾伦。
他穿着常服,挎着个黑色帆布包,袖口卷到小臂,推门走进来时,给人一种,正走进阶梯教室、上微积分课的男大学生既视感。
他要是真这样人畜无害,就好了。
他目光先落在她腿上的终端,再抬眼看向她:“哟,学着呢?”
林赛像是上班摸鱼被抓包的下属,啪的一声,合上终端,眼神有点闪躲:“看文献……”
艾伦笑了笑,走过来,他没去拉椅子,而是直接屈腿坐在床沿,体重压得床垫轻轻陷了点。
他看了眼她藏在身后的终端,又好像没看见似的,反而指了指她小腿上的纱布:“这个,还疼吗?”
“好多了,感觉不到疼。”
“行,那就好,可以麻烦你帮我办个事了。”
艾伦说着,就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罐冒着白气的黑咖啡,递到林赛面前——罐身印着Firelock的标志,还是冰的,罐壁都凝了层小水珠。
林赛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来时,感叹:“居然是冰的,好久没喝到这个了。这牌子不是C星才有吗,A星也就进口商店买得到。你哪里买的?”
“那是你没找对地方。地下城这么多隐蔽的进口链,怎么可能没有Firelock的咖啡?上午去买美瞳,看见冰柜里有这个,顺手买的。”
林赛拧开拉环,抿了口咖啡:“那太谢谢了。”
“谢早了啊。”艾伦冲她眨眨眼,身子往床沿凑了凑,“这可是贿赂——埃尔文医生,帮我看看我的检查报告。”
林赛差点呛着,身子坐直些:“哥德堡这几天的检查结果吗?你愿意给我看?”
艾伦从包里摸出一沓纸,递过去:“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身体在废弃实验室发生的变化吗?我想了想,反正我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还是坦诚相见比较好。”
“再说了,”他往她那边偏了偏头,“你好歹是医学院出身,比我懂这些,不算找外行吧?”
林赛接过报告,低头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他:“别捧我了。”
艾伦立刻笑了,手撑在床沿上,晃着腿——林赛翻报告时,会下意识皱点眉——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眼神里有些得意。
从基础体征到代谢指标,她一页页看得仔细。连所有影像学检查的片子,都是自己重新读了一遍,再核对影像师的意见。
翻到最后,她又倒回去,看了遍体能测试和精神图景评估那页,抬头时,眼里还带着点惊讶:“奇怪,各项指标都挺正常的啊。甚至精神图景的每个参数,都在标准范围里。”
艾伦撑着床沿的手紧了紧:“让你失望了?”
“不是失望。”林赛把报告叠好递给他,表情无奈,“看到你这么耐造,我就放心了。”
“多谢认可。顺便,下午有事吗?没事的话,陪我去个地方。有个 “大工程”,得请你帮把手。”
“什么‘大工程’?事先说明,我还是病号,不能干脏活累活。”
“不用你干重活,就靠眼神。” 艾伦笑着指了指报告,“先别急着把报告还我,你把你的也拿出来,对比对比。”
林赛愣了一下,手伸到床脚垫子下,摸了半天,把自己的报告抽出来,两份摊在腿上:“对比这个干嘛?有任何意义吗?”
“给你点友情提示——就看病案首页。”艾伦凑过来,“首页信息才有意思。”
林赛把两张首页对齐:“性别?你男我女,这算什么区别……年龄,差一岁,出生地……”
她顿了顿,盯着艾伦报告上的“Q星艾恩葛朗特”那行字,又低头看自己的——只有“C星”两个字,还是前几天入院、临时建档时,护士催得急,她随便填的。
“你出生在这里吗?”林赛有些震惊。
“是一个发现。但还不够。”
她再从头看了一遍,视线扫到病案号那栏,猛地抬头:“等等……我的病案号是5开头的,你怎么是1开头的?”
艾伦赞许地笑了笑:“总算看出来了?我没看错,你可比你的表哥聪明多了。”
“我是前几天才临时建档的,而你是1开头的病案号,不就意味着——”
“意味着——我不是第一次在这家医院建档了,结合我的出生地信息,很可能,我是在这里出生的。一出生,就在这家医院建档了。”
林赛捏着两份报告的手紧了紧:“那你说的‘大工程’,就是去找原始档案?”
“是啊。”艾伦腾地站了起来,把自己的报告叠好,塞进包里,一副随时会动身的样子,“机不可失,在我们离开Q星前,我得了解我和父母的过去。不过,遗憾的是,这家医院在10年前还没普及电子病历。我的原始档案,大概率还是以纸质的形式,藏在档案库里。”
“那……”林赛的手指有点犹豫地指了指自己,眼神里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懵,“要我……陪你去档案库找?”
说这话时,她还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缠着纱布的小腿,像在确认自己能不能帮上忙。
“不愿意吗,大小姐?” 艾伦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又带了点熟悉的调侃,“你应该也好奇搭档的身世吧?万一我确实是个来路不明的危险分子呢?早发现,还能趁早脱身。”
“哦……那,好吧。”林赛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报告往床脚垫子下塞时,都有点没对准,显然还没完全消化这个突发状况,“现在就动身吗?”
“是啊,走吧!我带路。”艾伦伸手,帮她把掉在床边的薄外套捡起来,递过去,“档案库在负二楼。”
“我们有通行权限吗?”
“现在没有,一会儿,说不定就有了。”他难掩兴奋。
“什么?!”林赛正胡乱穿着外套,听到这话,嘴角往下撇了点,“你说的这……是正规的权限吗?”
艾伦没理她,只是大笑着,转身往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