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小时前。哥德堡医院，病房露台。
梅尔找到安东尼奥时，他正独自靠在露台栏杆上。地下城人为设定的黄昏光线，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背影。
一点幽蓝的微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电子烟特有的、甜腻的镇静剂气味。
她挥了挥手，让随行的黑塔队员留在走廊待命，自己走了过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染上这个了？”梅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对你的神经没好处。别让自己变得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
安东尼奥闻声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他熟练地熄灭了电子烟，抱怨：“……梅尔阿姨，对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收拾家族这些没完没了的烂摊子，压力实在有点大。继承人可没那么好当。”
其实，这习惯是从两年前那场车祸后开始的。今年实习初期，忙得脚不沾地，反倒想不起来抽。一旦神经松懈下来，却会下意识寻找那点成瘾物质。
梅尔的视线在他身上快速扫过，语气缓和下来：“受伤没有？”
安东尼奥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多谈自己，话锋猛地一转，带着明显不满：“您该更换手下的人了。上次就是格里菲斯出了纰漏，犯下了福克斯俱乐部的连环杀人案。还有奥斯卡带来的那个陈特助——他怎么敢越权，插手实习的事？明明您才是真正的负责人，他怎能那么无法无天？您知道吗，他在地下城——”
“我知道，可毕竟他是奥斯卡的人……”
“这个家，到底是谁在做主？！”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奥斯卡他到现在还想插手我的事！他甚至……他甚至擅自‘机械飞升’！他凭什么？”
梅尔安静地听他说完，只是平静地说：“机械飞升？我想，那恐怕不是‘擅自’的行为。”
“什么？”
她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埃徳蒙……那应该是埃徳蒙的意思。”
安东尼奥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气势，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脸上掠过一丝沮丧和不甘：“……父亲他，到底还是没放弃他。他还是更偏爱他。甚至愿意这样……帮他作弊。”
梅尔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安东尼奥，你不需要去羡慕他这样的人。机械飞升的代价是燃烧未来的寿命。他自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家族为了他的先天性心脏病，不知耗费了多少资源和心思，这只是不得已的续命手段。你应该感到庆幸，你拥有他永远无法拥有的、健康的身体和完整的未来。埃徳蒙也不是偏爱他，毕竟，他都选择你作为继承人了。”
安东尼奥点点头，将这些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决定暂时搁置这个话题。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更耐心地筹谋。
至于梅尔夫人，他并不愿此刻就向她施加压力。毕竟，她并没有必须站在自己这边的理由。
尽管他心底总萦绕着一种模糊的感觉——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里，藏着一种超过生母伊莎贝拉的、沉默的偏袒。
安东尼奥将话题生硬地转向另一个困扰他的谜团：“还有一件事，我怀疑，我们的队友艾伦·克劳德和塞拉菲娜有关联。您应该已经知道了诺克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故。当时，我们都在场，还有诺克家族的查尔斯公爵。我后来查过，塞拉菲娜叛变后，曾和他编在同一个地区共事过。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看到艾伦的进攻方式后，竟然说，和塞拉菲娜太像了。还有……艾伦的精神体也很诡异，竟然是——”
梅尔夫人神色如常，打断他：“这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你不必复述。这段时间，米兰达每天都会与我同步信息。你们的情况，包括这位克劳德同学的底细，我都清楚。”
“您真的清楚吗？”安东尼奥明显激动起来，“我怕米兰达跟您汇报时漏掉了关键细节！他非常不对劲——能力短期内异常暴涨，甚至……甚至能和林赛成功匹配！匹配度还高得离谱！”
听到“匹配”二字，梅尔夫人的脸色骤然一变。
虽然她迅速恢复了冷静，但那一瞬间的动摇，没能逃过安东尼奥的眼睛。
她沉声道：“米兰达对匹配这件事，并未具体展开，我还以为匹配度停留在系统录入的60%。那正好，关于他与林赛的匹配，我也有些问题，需要当面问清楚。”
“他从下午就失踪了，我几乎翻遍了医院也没找到！林赛也不见了！”安东尼奥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
“安东尼奥，冷静！”梅尔夫人厉声打断他，“你现在急得像条丧家犬！慌有什么用？难道这么大的哥德堡医院，会没有监控系统吗？”
片刻后，梅尔夫人站在监控屏前，冰冷的荧光映在她脸上。
这监控系统过时多年了。
画面分辨率堪忧，颗粒粗糙，刷新率低，却反而模糊了所有细微差别，只勾勒出林赛的脸部轮廓——那侧脸在监控中，与记忆深处的塞拉菲娜，重合得一丝不差。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林赛·埃尔文。她姐姐的女儿。
她的心猛地一揪，呼吸骤然停滞。
仿佛时光倒流，逝者重新站在了她眼前。那样年轻，那样鲜活，正是最好的年华。屏幕里，那张她日夜思念的脸上，正漾开笑意，明媚得刺眼。
而让她笑成这样的，是旁边的男人。
他挨得极近，姿态亲昵，缺乏边界感。他低头说着什么，手臂时不时碰到她的肩膀。
他们这样多久了？
是那种关系吗？
无声的监控画面，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梅尔的神经。她站在监控屏幕前，只觉得愤怒如同毒蛇，猛然窜起，收紧了她的喉咙。
她看到那个男人，就抑制不住地憎恶——姐姐就是被男人毁掉的。
她绝不允许林赛重蹈覆辙。
“孩子们，交出来。”
梅尔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