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某天半夜，艾勒里从噩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时，自觉右侧眼眶周围阵阵胀痛，便摸索着打开床头柜抽屉，只摸到空了的抑制贴包装和见底的镇静剂药瓶——全都用完了。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愈创木气息，是睡眠中无意识释放的信息素，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走进盥洗室，拧开冷水阀，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这是缓解偏头痛的方法之一，他之前很少用。

冲了冷水澡后，他从盥洗池的台面上拿起一个药瓶，匆匆吃了两片止痛药，再抬头望向镜子时，只见眼球爬满细密的红血丝，眼睛像失去光泽的钴蓝玻璃珠。

光屏亮了，提示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突兀。

是布拉德的消息——此人有个讨人嫌的习惯，凌晨睡不着，就爱找下属发牢骚。

消息冗长又琐碎：“听说上周你放了诺克夫人五个小时鸽子，你也是真行……她对你意见很大，在我这儿发了好一通牢骚……不过我觉得你做得挺对，就该晾着她……最近她连家宴都不来了，表面说谈判在即没时间，说白了，就是跟我不对付……对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我、你还有卡勒布，战后都没正经办过庆功宴，找个时间聚聚，吃顿饭。”

艾勒里随手把光屏丢回原处，没打算回复。

布拉德总把他称作“兄弟”，关系热络，可在他眼里，这些消息不过是上级无意义的骚扰。布拉德这种人，看似亲善，实则冷酷圆滑，所谓“兄弟”，不过是把他当成了随叫随到的情绪垃圾桶。

况且现在是下班时间，没有回复的义务。

他缩进自己的被子里，瞪着漆黑的天花板出神。

这套位于第三环区塞伦蒂姆湾的高级公寓，是他战后归国的住处。按当初加入奎因小组的协议来说，永久产权，安保严密，宽敞，采光好，视野开阔。

不过，对独居的艾勒里而言，这里实在太大，打扫起来麻烦，归国一个多月，家具也没置办齐全。

他只简单布置了卧室，用来睡觉；装了台洗衣机处理衣物，盥洗室满足基本需求。餐厅和厨房还是毛坯状态，他从没想过自己做饭，三餐全靠双子塔的员工餐厅解决。

说到底，这里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和当年阿塔纳修斯的宿舍没什么两样。

冷水澡和止痛药让眼眶再没有爆开的感觉，但仍有隐痛，让他无法入睡。

他干脆打开电视，分散注意力。

现在这个点，各个频道都只循环播放些新闻，没有可看的节目。他耷拉着眼皮，直到——战争英雄采访开始播放。

他看到自己出现在镜头前，脸糊满了马赛克，名字也被简化成了“Q先生”，配音是经过处理的尖锐声线。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守护家园是每个战士的责任。”

艾勒里无奈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说了这句蠢话。

最近的采访零零散散，都被后期剪辑得面目全非。诺克家族为他树立了一个“战争英雄Q先生”的形象，起到宣传作用，用来稳定民心，另一方面，为了保护重要战力，又要严格隐匿他的身份。

真是既要又要。

意外的是，就算脸和声音都被模糊了，“Q先生”仍然成了全民偶像。采访进行到后半，因为艾勒里惜字如金，主持人干脆接过了话头：“据我台记者了解，目前，民间已经掀起一种名为‘Q热’的风潮，Q先生的后援会、粉丝站接连成立……”

当他看到某知名文学平台上，已经出现了自己的同人文时，更是吓了一跳。看着屏幕上被编造的自己，只觉得荒谬——凭借一个字母Q，就能塑造出完美的英雄形象——舆论操控的力量太可怕。

与此同时，电视角落弹出快讯，画面切到街头采访。

记者对着镜头，语速急促，背景里是举着标语的人群：“极昼月罢工潮已从薇拉维克斯蔓延至同纬度其他城市，多地民众聚集抗议睡眠节律紊乱，严重影响健康，加班导致过劳问题。当地医院也表示，门急诊人满为患，人力及物资短缺，有受访医院代表称，临时扩建患者分流站的诉求迟迟未获回应。”

真是讽刺的插播……

一种诡异的割裂感涌上来，头更痛了。

他想起姐姐的花店，罢工潮后生意反倒兴隆，人们得闲，都去买花了。上周末，姐姐邀请自己去店里参观，顺便帮把手，他已经答应了。可双子塔那边的工作堆成山，必须先调整好身体状态。

反正今晚是睡不着了。他起身，穿衣服，决定再去双子塔一趟，他们那里的保健部有24小时值班室，正好，可以把下周的抑制贴和镇静剂提前取了。

极昼月的夜晚，街上反倒有不少人，要么在贴罢工海报，要么在广场围着吃烧烤。白天气温太热，这会儿，是一天里气温最宜人、最适合出门活动的时候。

他一身黑色西装，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步履匆匆，路人们几乎没注意到他。

等他来到保健部的值班室，拿出处方和身份证，交给窗口时，里面的值班医生却面露难色：“抑制贴是受管制药，系统显示您已经超额好几倍了，今天没法开药了。”

“刷身份证试试？绑定了特殊权限，我可以无上限取药。”

“额……是这样的，上周末诺克夫人刚下达了新的命令，谁都不能通融，战争英雄也一样。”

艾勒里陷入沉默。

诺克夫人还真是睚眦必报。

值班医生左看看又看看，压低声音：“但你能自费去公立医院急诊开，公立医院系统和黑塔系统是完全独立的，你这边的开药记录，那边查不到。所以，只要你在外面的记录没到上限，今天就能去拿药。”

“这附近所有公立医院都能开？”

“那倒不是。只有少数大医院晚上设立哨向神经科急诊，最近的一家医院……就是康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