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周六上午，艾勒里照例去康缔医院开抑制贴。

走运的是，这次在哨向神经科急诊值班的，终于不是那个林赛·埃尔文了，而是一位陌生的男医生。

这是个好兆头。等他说服诺克夫人为他重新开启在黑塔保健部的取药权限，他将彻底告别康缔医院，也就意味着，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不管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他都不打算深究。

他取了药，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在嘈杂的急诊大厅里环顾四周，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嘈杂的环境加重了偏头痛，他给自己贴上一片新的抑制贴，正准备离开时，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固执的声音。

“杰斯，听着，我不在乎那些风险……”

后面没听清。

是幻觉吗？

心里这么想，腿却不由自主迈开了，艾勒里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到11号诊室门口，推开门。

只见一位金色卷发的高大男医生转过头，有些不耐烦地对他说：“患者吗？这间诊室今天不开放接诊，你是不是走错了？”

是杰斯。

艾勒里对人脸过目不忘，他记得那是上次医闹事件中赶来救场的男医生，也是林赛·埃尔文的“朋友”，兼“门急诊唯一的靠山”。

果然，他争吵的对象就是林赛·埃尔文。

艾勒里没搭理杰斯，视线锁定到他对面——穿着白大褂的林赛，正倚在一辆治疗车旁，抱着消瘦的手臂，呈防御姿势。

她看上去脸色很差，和艾勒里对上眼时，明显有些抵触，刻意别过头去。

杰斯看此男没有要走的意思，又揣摩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突然想起，这个男人长得有些眼熟——

不就是上次赖着不走，要做林赛的临时保镖的那名患者吗？

杰斯问：“额，林赛，他是你朋友？”

“不是——”“是！”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杰斯狐疑地扬起了眉毛，观察艾勒里是否撒谎了。

对方还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盯着林赛，说：“别说气话了，让杰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怎么办？”

杰斯心里顿时有一万个问题奔腾而过，在这个震撼的瞬间，他又突然想起，上周克里斯汀跟自己说的悄悄话：“我听说有患者在急诊给林赛当临时保镖，要不要打赌？我赌那人是林赛的追求者。”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说的是，“扯淡，绝对不是追求者。我赌半个月工资。”

行，绝对不能让克里斯汀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林赛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瞪着艾勒里，说：“患者，我们不熟吧？为什么总是在我下夜班的时候来找茬？”

艾勒里微微站直身体，正色说：“我只是听到了争吵声，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是你和你‘朋友’在吵架。”

“不是吵架，是——”杰斯试图解释。

“倒也不知道你今天下夜班，”艾勒里打断他，继续盯着林赛的眼睛说，“那要不要一起下班？我送你。”

杰斯抗议：“喂，等等。林赛，现在不能走啊，一会儿还有科会——”

林赛开始权衡：如果去科会的话，就会见到韦恩和Coco，看到自己垫底的绩效被公开在大屏上，而且会后，大概率会被杰斯逮着继续吵——关于政府特殊科研项目这事，只是因为前天没吃早饭在食堂晕倒了，杰斯就认为自己应该退出这个项目。

但，如果跟着艾勒里走的话，顶多被他恶心一路。

她犹豫了一秒，扯掉白大褂，对艾勒里说：“下班，走吧。”

“什么？！”杰斯抓着一头金发，崩溃地瞪大眼睛，“科会要签到的！”

“缺勤就缺勤吧，反正我的绩效扣无可扣了，再见。”

林赛带头走出诊室。艾勒里愉悦又自鸣得意地微笑着，紧随其后，还不忘和杰斯挥手告别。

两人离开康缔医院的急诊大楼，走到空旷的街边，主干道上车来车往，极昼月的风刮得林赛眯起了眼睛。

她刚刚和杰斯吵了一架，太激动以至于都出汗了，风吹过脸颊带来一阵凉意，才意识到脸上有汗。

艾勒里在她身后，看她抬手擦去鬓角和颈侧的汗，又抬起另一只手挡在眉上，转头对自己说：“车在哪里？”

“啊？”艾勒里仍是无应答状态。

“嗯？不是说送我下班吗，你车呢？”

“哦，刚回国不久，驾照还没考，车也没买。”他尴尬地在马路上立正，掏出光屏，“我现在叫个车。”

“行，麻烦你了。”林赛心里无语，但面上还是彬彬有礼，“不过，友情提示，康缔门口打车难度很大，估计得等个15分钟以上。”

艾勒里心想，你真是马后炮啊。

他看着APP里跳出的红色预警框——“高峰期，拥堵路段，预计打车时间较长”，抱歉地笑了笑。

眼看着两人要在医院门口罚站，林赛建议：“我其实正打算去双子塔继续做我的课题，也不远，走过去就行。你就别送我了。刚刚跟着你走，也是为了摆脱麻烦的科会，找个借口罢了。多谢。”

“哪里，很高兴能帮到你。”艾勒里配合她表演礼尚往来，“不过，我也要去双子塔，既然顺路，就一起走吧。”

林赛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硬着头皮答应。

随他去吧。从这里穿过中央公园到双子塔不过20分钟的路程，很快就到了，只要他不强行聊一路——

“嘿，你俩刚刚吵什么呢？”艾勒里凑近她，保持跟她一样的步行速度，低头问她。

怕什么，来什么。

“额……科研的事情。”林赛含糊其辞。

“哈，对啊，你们可是顶级的医学科学家，一辈子都要做科研的。怎么，他反对你做科研吗？”

“是啊。”

日光毒辣，晒在脸上。她的双眼陷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眼神难辨。但艾勒里一路都在观察她，她虽没表现出烦躁的神色，却越走越快了。

“走慢点，我快跟不上了。”艾勒里嘴上抱怨着，脚步还是松松垮垮。

他其实跟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