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在家人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了。除了爱丽丝,没有人能包容他。因为他是战争英雄,战争英雄不能在外人面前失态。
爱丽丝本来已经习惯了。可是今天,他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认识我以前匹配过的哨兵吗?”他语气很平常,“记不记得里面有个叫林赛·埃尔文的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爱丽丝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也做过记忆清除术。以前的事情想不起来了,再说我们以前也经常分别两地。”
她抬头看他:“是你以前的同学吗?”
他没回答。
她笑了一下:“或者是前女友?”
他看上去丧气又苦恼:“别开我玩笑了。”
花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冷藏柜运转的低声嗡鸣。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植物汁液,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生活在还正轨上运行,可为什么……心里却空得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不过,也说不上怀念,更说不上后悔。
他转移话题:“明天我有个新任务,要去抓个人。”
爱丽丝愣了一下:“危险吗?”
“还好。”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注意安全。”
“嗯。”
他离开花店时,天已经黑了,确认了明天的逮捕流程后,他便回了公寓,打算早点睡觉。
这套位于第三环区塞伦蒂姆湾的高级公寓,不能称为家,更像一个临时休息点,只用来洗澡,睡觉,等待下一次任务。
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几罐功能饮料。客厅没有任何饰品或摆件,墙面空荡。
卧室和卫生间的各个角落都放着药盒——止痛药、助眠药、神经稳定剂、抑制贴,大部分已经拆封。
他坐在床边,按着太阳穴。最近头痛开始变得频繁。
不是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是持续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碾磨。
睡眠仍旧不好。人们常说,哨向群体的梦都很无聊,因为基本上都发生在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可对他来说,那一点也不无聊。他不愿入睡,一部分也是因为害怕做梦,害怕回到那个迷宫。
他从塞拉菲娜的“回响者计划”里幸存下来,并继承了她的精神体和精神图景——迷宫型精神图景。那是一种复杂、好用、但残酷的结构。听说,那是最强向导才会拥有的图景,大多都用在战争上。
他拧开水杯,吞下助眠药,调整空调的风速,戴上黑色眼罩,拉起被子。
梦开始时,他已经站在迷宫里。过去的迷宫是血色的,L星的天空因为散射始终泛着红色,地面湿滑,血在陈旧的土壤间流淌,心如擂鼓。转角后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尸体。炮火的震动会沿着墙壁传导,耳边永远有指令——撤退,或包抄,或火力压制。
那是他最熟悉的战场,记录着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崩溃。
可今天的梦境很不同。
迷宫被厚厚的雪覆盖,没有血,没有残骸,没有回荡的惨叫和爆炸后的余震。耳边没有作战头盔里传来的指令。实际上,没有任何声音。
墙壁因为雪的包裹,原本锋利的拐角变得柔和。地面也被雪填平,脚踩上去,只有轻微的“咯吱”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作战服,没配武器,只是最普通的衣服。
他走得很慢,提心吊胆。每一次拐弯,他都下意识地准备迎敌。可什么都没有。
走着走着,他慢慢放松下来。肩膀不再绷着,呼吸也变得平稳。他甚至想,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再也不醒来,也不错。
终于,他走到了出口。
迷宫的尽头,是一片黑色的海滩。沙粒是深色的,像被火烧过。海面很平静,天空是正常的灰白色,太阳在云层后。
他站在那儿,看见有人在海边。
林赛·埃尔文。
她赤着脚,在浪花里踩来踩去,脚被浸湿,却毫不在意,和平日里那种戒备、冷淡、随时准备反驳他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没穿作战服,穿着一件纯白的裙子,露出胳膊和脚踝。风吹起裙摆,也吹乱她的头发,发丝擦过她的脖颈。
她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鸢尾花香,那种味道在现实里并不明显,在梦里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她抬头,凝望着空中的飞鸟,甚至似乎笑了一下。
耳边只有海浪声。他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林赛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
他惊醒了。
窗外天色已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
他躺在床上,愣了几秒,并未感到头痛。缓慢地坐起身后,他才意识到——
这是他回国以来,第一次一觉睡到大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