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康缔迎来了建院250年庆典，院方组织基层医生们去海边度假。

林赛只记得周六有聚餐，把院庆忘了。她无疑是想去公费旅游的，可看到目的地时，还是忍不住吐槽——怎么又是海边度假？就没有别的团建地点可选吗？

从热海回来后，她又开始讨厌海滩了，就像小时候一样。

团建那天没下雨，气温不算低，太阳和煦。沙滩上摆放着蓝白条纹遮阳伞，远处还有同事在拍集体照。林赛、克里斯汀和杰斯自动抱团，三人全程结伴，像从学生时代延续下来的小团体。

最近林赛双喜临门——得到了足足100分的特殊科研加分，最讨厌的领导韦恩也因未知罪名被黑塔抓走了。那次车祸后一周，韦恩就被革职，Coco被停职等待事件处理结果。这个结果，她昨天才收到：院方对Coco予以记过处分，停职一个月，并给林赛放了两个月抚恤假。

杰斯和克里斯汀显然非常不满意这个结果。趁其他同事中午回酒店打牌，三个人沿着海滩慢慢走，聊起这事。

杰斯咒骂Coco：“她应该被开除的！再吊销执照！”

克里斯汀补充：“这处分确实轻得离谱。韦恩都被抓走了，为什么院长还要包庇Coco呢？”

可林赛已经很知足了：“韦恩被抓了，Coco肯定好一阵嚣张不起来。”

“不过，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啊。虽然Coco在家待着，背地里还在传你闲话。”杰斯说。

“这方面算她的看家本领……”林赛苦笑，“她说什么了？”

“她说，黑塔这次逮捕任务的执行官包养了你，为了帮你泄私愤，才把韦恩抓走，还欺负了她。”

林赛听到这些时甚至没有愤怒，只是生出一种荒谬的疲惫，她都懒得辩解。

她望向海滩，突然想起热海，胸口发闷。那年在热海时正值夏天，海的颜色如同蓝宝石。现在是秋天，海面呈现灰蓝色，她心不在焉地说：“这里的空气也没有想象中好啊。”

克里斯汀疑惑：“这还不好啊？这是全球空气最好的几个地方之一了。”

林赛点点头，没再接话。她其实并不是真在评价空气，只是胡思乱想罢了。

自上次内测后，艾勒里再也没联系过她。反倒是阿诺瓦主动私信她好几次。大部分都是聊废话——餐厅、零食、电影上映时间、哪家甜品店必打卡。林赛选择性回复了一些。

这之后就是两个月的抚恤假。面对突如其来的假期，她反而无所适从。她讨厌上班，可真放假时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克里斯汀对她的状态给出的解释是“职业倦怠”，建议她好好睡几觉，再换换环境，短途旅游，认识新朋友。

一边散步，杰斯提到了林赛的抚恤假，问道：“你现在有计划了吗？没有的话，我们都可以给你推荐好去处。”

林赛挠挠脸，说：“算是有吧，最近要和新朋友一起吃饭。”

她不敢说，“新朋友”指的是坑过她一次的艾勒里·奎因和他的几个手下。

这个名字还是不说为妙。如果杰斯知道，肯定又会抓耳挠腮崩溃不已。克里斯汀也会劝她远离黑塔人员，说“那地方的男人十之八九是渣男，和你谈恋爱只是为了消遣”。

晚上吃饭，地点在高档酒店一层宴会厅。

宴会厅被布置成无聊的圆桌晚宴——巨幅院庆LOGO背景板、蓝金配色气球拱门、铺着白色台布的十人大圆桌、转盘中央摆着高脚花艺。

年轻医生们被要求正装出席，西装、礼服裙把疲惫的基层牛马包装成虚伪精致的成功人士。

林赛的车祸伤好得差不多了，但皮肤仍有大小淤痕，她好不容易挑了一件能遮住大部分皮肤的礼服——深蓝色高领长袖鱼尾裙，颈部被严实包住。

克里斯汀打量她一圈，满意地点头：“你就该多参加这种场合。”

杰斯也附和：“明天我们都要回去上班，但你的两个月抚恤假才刚开始。必须好好享受。”

克里斯汀凑近说：“饭后我们提前溜吧，我订了夜间海钓，在一艘小船上。”

林赛眼睛一亮，点头。

没想到，三人正准备悄悄离席时，被其他部门同事拦住。林赛有点脸盲，一时没认出这男人。

对方似乎喝高了，过度兴奋：“哇，你听说最近Coco传你被黑塔高层包养的事情了吗？”

他试图煽风点火，再看一场两女互撕的好戏。

林赛并不上当，风轻云淡：“我也是今天才听说，真够意外的。如果被高层包养的话，不至于还给我排这么多夜班吧？”

周围几个人笑了，男人尴尬地打哈哈，有点失望。

克里斯汀翻了个白眼，拖着林赛顺利离场。

夜间海钓的船从码头驶出，离岸后，四周迅速暗下来。海面几乎是黑色的，远处浮标灯的余光在水面抖动。发动机停下后，只剩下海水拍击船体的空响。

克里斯汀和杰斯说着悄悄话，林赛坐在船侧，犯困。

就在这时，她的光屏开始震动——卡勒布来电。

对面背景音嘈杂，卡勒布说：“抱歉，我在下班路上，有点吵。你恢复得还好吗，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下一个合作课题？”

上周，林赛刚完成了首个黑塔合作课题的结题答辩，又休假了，正无所事事。卡勒布对记忆缝线非常上心，语气兴奋，不过也补了一句：“你刚出意外，想必还需要休息。等你准备好了再联系我。”

“我随时可以去。”

“真的吗？”卡勒布震惊，“这大概率需要你脱产，因为我们的基地在第五星环郊区的脑科学研究所。我是打算从明天起直接搬过去，这不前一阵子在黑塔的工作也忙完了……”

“可以啊，我能脱产两个月。一起走吧，给分配宿舍就行。”

卡勒布明显很高兴。在人民养尊处优的gamma星，林赛这样又聪明又吃苦耐劳的研究人员，可遇不可求。

其实她只是对艾勒里脑中的东西比较好奇而已，并不真喜欢科研。

挂掉电话，她重新盯向浮标。

浮标刚刚轻轻一沉，又缓慢浮起，似乎有东西咬勾。林赛有些厌倦，就算真钓上了鱼，也会把它放生，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任凭浮标在那里飘荡呢？

她忽然觉得，这和自己最近的状态很像——明知会被卷入，却还是坐在原地，看着线那端未知的领域。

克里斯汀已经开始规划明天下班后的饮酒计划：“林赛现在难得成了三人里最空的人，再也不会缺席了。我们这两个月必须多聚餐。”

林赛说：“我明天就去第五星环脑科学研究所报道，会住那边宿舍，做新课题。”

船上一瞬间安静。

杰斯说：“……你抚恤假第一天就去？”

克里斯汀大叫：“林赛，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周四，林赛抵达脑科学研究所。

院区大得像一座小镇——低矮的白色实验楼与透明连廊层层叠叠，远处还有封闭式居住区与长期观察病区，被绿化带与安保围栏分隔开来。

她刚和卡勒布的导师——车教授，一名亚裔中年男子打了照面，对方戴细框眼镜，说话温和却极有效率。两人开了两次组会，对接了课题细节与分工。

车教授说，下周一会直接带林赛参观实验对象：“他们都是国家补贴的特殊人群。接受记忆缝线治疗后长期随访，有的已经观察了数十年。”

他说“数十年”时语气有些自豪，仿佛那不是人的一生，而是一个珍贵的观察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