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德·诺克是你惹不起的人。他这次来找我,带了两手准备。第一手呢,是表扬你有功,要提拔你。他告诉我,如果你不同意,就不废话,直接拿出二手准备……这第二手呢,就是这个。”
院长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林赛,说:“你看完之后,说什么都得走了。不然你我都别想活了,那可是叛国的大罪。”
林赛接过文件一看,抬头竟然是一封诺克夫人写给康缔医院的推荐信,引荐的对象正是林赛·埃尔文。
她自己。
林赛震惊不已,她从没想过诺克夫人会给自己写推荐信。
从头到尾,她和这个女人就没什么交集。非要说的话,三年前在Q星地下城的那天,梅尔和安东尼奥试图攻击艾伦的时候,是诺克夫人出手相救。那次,她们打了照面,随后,艾伦就被她带走了。
那天,一定发生了很多事。艾伦不告而别后,林赛无数次后悔,不该在那天让他跟她走的。
他们之间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她又往下翻,第二页是自己的护照,第三页是无犯罪记录证明,第四页是户籍证明。
到此为止,都很正常。
林赛困惑地说:“这份文件有什么问题吗?”
院长摇头:“这份文件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在于,它其实一共是五页的,但当年拿过来前,诺克夫人就把第五页抽走了。而今天,布拉德·诺克把第五页还给了我。”
院长抽出另一张纸,递给林赛。
这是一张政治立场证明。上面赫然写着:林赛·埃尔文,证实与赛默飞世尔家族存在血缘关系,系塞拉菲娜·赛默飞世尔的直系血亲。
底下的签名,依旧是诺克夫人的。
她感到浑身冰凉。
院长语重心长地说:“诺克夫人既签了推荐信,又签了一份不利于你的政治立场证明。说明什么呢?说明她可以留着你,也可以随时遣返你。”
林赛声音发紧:“她为什么这么做?她大可以一开始就拒掉我的入境申请,为什么要这样玩弄我?”
院长叹气:“我今天也问了布拉德这个问题,问为什么三年后突然把第五页归还给康缔。要知道,如果你是赛默飞世尔家族的直系后代,自L星战争二次打响后,以两族的关系,你在gamma星是有可能被当做战争犯的!如果真心诚意想引荐你去A星,又怎么会同时下这样的死手呢?他无疑是下定了决心,所以,埃尔文你赶紧走吧,我怕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院长惋惜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竟然是塞拉菲娜的女儿啊……难怪这么优秀,这基因遗传也是没谁了。”
林赛不甘心地问:“你不是问了他为什么把这页证明带给你吗?他怎么说的?”
院长说:“他是这么说的——凡事皆有代价,你的好运天使从今天开始就不会再眷顾你了。”
凡事皆有代价。
林赛想起,不久前,艾勒里也曾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的手微微发抖,追问:“我的好运天使是指谁?是我认识的人吗?”
“我想……应该没有特别指代某个人吧,只是一种修辞吧?”
突然,林赛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院长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灯光晃眼,她几乎是跑着穿过人群。护士推着治疗车侧身避让,有人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应。
她很清楚该往哪里去。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电梯太慢,她直接冲进安全通道,一层层往下跑。
推开通往停车场的防火门时,远处,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刚刚亮起尾灯。
布拉德正要坐进后座。
林赛快步走过去,在车门合拢前伸手挡住。
司机立刻上前呵止她,布拉德抬手示意:“不必。”
他站在车门旁,神情从容,像早就预料到她会追来:“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林赛呼吸还不太平稳,就急着问道:“好运天使是什么意思?”
布拉德轻轻挑眉,说:“你可真是迟钝啊。”
“什么?”
布拉德微微偏头,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你知道吗?某人从战场上回来后的头几个月,曾和我碰过一面,我和他聊了聊。当时,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三年,我没能救下一个哨兵。”
林赛的心猛地一沉。
布拉德语气依旧平缓:“你也知道当年L星的战局是很残酷的。三年来他其实救下不少人了。在我们看来,延缓一个人的死期也是救人;就算残废了,只要把人活着捞回来,那也是救人。可在他看来,向导必须确保哨兵完好无损。这怎么可能呢?哨兵上了战场注定有小伤小残的,这是难免的事。他就是太有责任心,才把自己搞成现在那个鬼样子。”
林赛质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布拉德看着她。
这个女人漂亮、倔强,眼神锋利,身上带着不自知的残忍。
他的视线恍惚了一下,眼前闪过另一个人的身影——那是个同样漂亮,也同样残忍的女人。
“嗯……说来话长。我在想该从何说起。”他漫不经心地说。
林赛强忍怒意,等他开口。
布拉德突然想起三年多前,在热海的一个夜晚,他和艾伦·克劳德并排站在烧烤架前聊天。归期已定,他很快就会带着艾伦回到自己的母星。
对他而言,那是归期。可对那时的艾伦来说,是离别之期。
那天,他看上去很难过,简直快要碎掉了。他在夜风中平静地倾诉自己的心事,就连布拉德都被他影响得有些伤心了。
那时他们的灵魂都还完整,不像现在这样残缺不全。
仿佛是被那晚的夜风触动了一般,布拉德站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看着眼前深陷混乱的林赛,突然想要多说几句。
他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卡勒布是呆子,看不懂,但我不是。我现在说这些,是替他感到不值。他说自己这三年没救下一个哨兵,其实他最开始就救下过一个了。只是偏偏拼了命救下的那一个太过迟钝,让他的努力看上去很可笑。”
他的语气里倒也没有嘲讽意味,只是客观地说了。而这样客观的一段话,就足以让林赛的脸失去全部血色。
她声音嘶哑:“是他签了契约,让你们把我推荐到康缔的吗?”
布拉德看着她,淡淡道:“是又如何呢?珍惜你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半月,什么都别做了,好好享受吧。因为,现在再做任何事都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