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期间，安东尼奥在Gamma星的临时住处位于薇拉维克斯北侧的王尔德观景度假区。那里有一片山顶别墅群，背靠针叶林。

他和梅尔分别住两栋别墅，相隔很远，每天见面要废好大劲，不论是商讨还是采取行动，都受到限制。

他知道这是诺克家族在暗中防备。就算按星际法庭的要求，他们的住处不会被窃听。

但那种被暗中凝视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安东尼奥从战场上回来后，就患上了PTSD，尽管他不愿承认。在这里的几天，他不敢走出阳台。往外望去，能看到对面有一家独立的酒店，是一幢驼灰色高层建筑——几百间客房的窗户，都正对他的别墅大门，像毒蜘蛛苍白又密集的眼睛。

有时他会站在窗帘缝隙后，盯着那栋楼，看很久。他不确定那里是否有狙击手。

这天下午，梅尔来到安东尼奥的住处，看见他正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撑着桌面，愁眉不展。

梅尔安慰：“别紧张，过去半年，我们已经把条例商讨了无数遍。这次面向媒体的正式谈判，只是走个流程，做给星际法庭和记者看的。”

安东尼奥有些不耐烦：“我没紧张，我只是觉得不对劲……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几天，我们只在谈判桌上见到了玛蒂尔达·诺克，布拉德·诺克，和他们手下那些只会动动嘴皮的没用政客。却没见到那个人。”

“你是说奎因小组的组长？”

梅尔很清楚，他在战场上最恨的敌方将领就是艾勒里·奎因。

安东尼奥扶额：“艾勒里·奎因……我是为了见他才来gamma星参加谈判的。他不来的话，又有什么意义？我们是为了把林赛和他都带回去才来的！才不是来陪他们走流程、扮演他们的手下败将受气的！”

“……放下吧。战败不是你的错。”

“可谁会信？我说他是第二个塞拉菲娜，我说他就是阿塔纳修斯的艾伦·克劳德，有谁会信？”

梅尔面色凝重：“我信。我确信他身体里有塞拉的精神核，不会错的。”

“早知道……三年前在Q星就该把他抓走，关起来……那样我们就不会输。”

这句话，梅尔听安东尼奥说了无数遍。显然，他还没从战败阴影中走出来。

她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有打断他。

安东尼奥话锋一转：“他是塞拉菲娜造出来的武器，却帮诺克家族杀人。塞拉菲娜为什么要不惜一切和我们作对？她真的那么恨我们？”

梅尔缓缓道：“不是的。姐姐是有大义和远见的人。而且，她爱着她的姐妹，在这一基础上，她只做对的事。”

“是她自认为对的事吧……”安东尼奥露出疲惫又嘲讽的表情，“真别说，我现在稍微能理解她了。赛默飞世尔真是烂透了。”

如今看来，林赛·埃尔文是多么有远见。他想起，她还在C星上学时就讨厌赛默飞世尔，讨厌自己。

她是对的，安东尼奥现在也开始讨厌自己了。

就在这时，光屏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就算不在C星也能接到骚扰电话啊。”安东尼奥皱了皱眉，把光屏反扣在桌上，继续说，“不论如何，这次得把林赛带走，再把那个艾勒里绑走……本就是属于我们家的东西。”

梅尔深吸一口气，再次劝阻：“这非常困难，我陪你讨论过很多方案，但都很难做到最后。”

“不是每个方案都希望渺茫——”

“你现在的表现，证明你还处于战后PTSD状态，想法都是极端的、不可靠的，你得多想想。”

安东尼奥对着桌子低头发脾气：“说了多少遍了，我已经没问题了！还是说……你也觉得我没有做继承人的资格！？”

梅尔担忧地将手放在他肩上，语气严厉：“失去对自己和家族的信念，是最大的忌讳。不论如何，都不要自我怀疑，自怨自艾。你一定要记好，安东尼奥·赛默飞世尔，你生来就是要成为领袖的。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安东尼奥甩开她的手，大喊：“我已经讨厌这个家了。家里都是杀人狂！把平民发配到战场上做炮灰，还让我用战友做人盾！”

“没人喜欢战争。我完全可以理解——”

“还不止！这个家本身就像战场一样恶心！父亲不喜欢我，奥斯卡恨我，还联合凯撒来杀我！母亲还偏爱奥斯卡——”

梅尔厉声打断：“你母亲从未偏爱你哥哥！伊莎贝拉只是过于内敛，不会表达爱！”

安东尼奥沉默下来，怒意退去后，他绿色的眼眸哀怨地瞪了梅尔夫人一眼，说：“对不起，我又失态了。”

他靠在沙发里，手臂搭在额头上，努力平复情绪。

这些天，独自一人时，他就会想起出发来gamma星的前一天——

在C星家宅的书房里，一次会议。

他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远处的花园被雨雾吞没。屋内，灯光只照亮他父亲埃徳蒙所在之处，其余人都淹没在昏暗里——母亲伊莎贝拉，梅尔，米兰达，和他自己。

埃徳蒙坐在桌后，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却没抽，只是习惯性地握着。

安东尼奥站在桌前，没有坐下。

埃徳蒙用平淡的口气说：“安东尼奥，和诺克的谈判不值得费心思。战争……输了就是输了。胜负即定，后面的事也就没有意义。告诉我，谈判结束后，你准备做什么？”

安东尼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回国或者A星继续学习……我还有很多不足……”

埃徳蒙轻嗤一声：“回国？不足？伊莎贝拉总是教给他一些无用的教条，才让他变得如此软弱。”

伊莎贝拉仍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甚至没抬眼看自己的儿子。

安东尼奥声音发紧：“是我自己的想法，跟母亲——”

“前线兵败，你怎么会不知道原因？”埃徳蒙打断他，站起身，慢慢绕到桌子前面，目光落在安东尼奥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