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脑科学所之后，艾勒里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又开始做同一个噩梦。

战场。不是某一场具体的战斗，而是混杂在一起的、扭曲的战场。睁开眼时，他已身处那座最熟悉的迷宫——他为敌人设下的牢笼，现在困住了自己。

狭窄的通道、崩塌的掩体、翻倒的装甲车，地面被血浸得发黑。四处都有将死之人在挣扎呻吟。

他在里面不停地奔跑，直到夜幕降临才停下，蹲在地上，徒手挖着脚下的尸山。他知道下面可能没有一个活人了，但万一呢……

艾勒里往往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醒来之后，头痛就会伴随出现。

那天之后他开始过量使用抑制贴和止痛药，同时发现，抑制贴在逐渐失去效果。他开始耐药了。

很不巧，谈判就在最近开始了。他接到了来自黑塔的新任务——监视赛默飞世尔家族，持续时间至少一个月，直到谈判结束。

任务本身很简单，让他头疼的是，退伍士兵再次出外勤之前必须接受精神评估。他知道这一关迟早躲不过。

去黑塔体检部做最后一次检查时，迎接他的还是那三位老教授。逃避了几个月，他最终还是接受了精神图景监测。

老教授们围观他的精神图景时，有两个拿出了高血压药，一个拿出了硝酸甘油预防心绞痛。三人硬是撑到最后，每个人都面呈菜色。

为首的教授咳了一声，慢慢摘下眼镜：“……艾勒里，你的精神图景已经完全是战场的模样了，以前肯定不是这样的吧……”

艾勒里点了一下头：“以前不是。”

教授叹了口气：“要把这样的图景修复回正常状态，需要很长时间。”

另一个教授开口：“还有一件事。我们注意到，你在图景里反复进行一种行为——你为什么总是试图挖出那些士兵，检查他们是否存活呢？我们讨论了一下，认为这是一种刻板行为。”

艾勒里叹了口气。就知道肯定会被问。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细小的烫伤。要确认生命体征，必须扒开尸体上的作战服，在重复这些动作时，偶尔会被还未冷却的循环液烫伤。

他抬起头：“在L星的时候，每次战斗结束，敌人后撤，我都会回去，趁着夜色掩护挖人，确认有没有漏下幸存者。有时候什么都挖不到，有时候能挖出来一个。有几个人就是这么被我挖回来的。”

三位教授面面相觑，惋惜地叹气。

艾勒里看着他们，语气仍然冷静：“只要你通过这种方法救过一个人，之后每一次，你都会想继续，不是吗？因为那种可能性在那里。如果不去尝试，就可能放任一个士兵在作战服里脱水而死。你们难道不能理解吗？”

他说完，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教授说：“我倒是能——”

为首的教授立刻打断了他那心软的同事。三人低声讨论了一会儿。最后，他说：“结论很明确，你的精神状态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但谈判在即，诺克夫人已经下达任务，你还是要执行。不过我们会向她提出建议，任务结束后，把你调离前线岗位。避免接触过多冲突。”

王尔德观景度假区的一间高层客房里。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与缝隙相对摆着一架黑色的CheyTac M200。

艾勒里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他弯着腰，眯着一只眼睛，贴着高倍瞄准镜看窗外的方向。

枪稳稳架在两脚架上，对准远处的一幢别墅。他伸手拧动旋钮，调整角度。十字准心扫过草坪、围栏、玻璃门，最后停在别墅一层的落地窗附近。

他停了一会儿，又伸手把两脚架往左挪了一点点。

旁边的桌子上摆着风速仪、测距仪，还有一堆零散的记录纸。阿诺瓦趴在窗边的一台观测镜后面，正无精打采地盯着对面。

他们的任务其实很简单——监视，确保赛默飞世尔的人没有什么小动作。至于CheyTac M200只是以防万一，在整个任务期间，他们其实并不期待真的扣下扳机。

今天依旧风平浪静。

安东尼奥从早上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别墅，只在一层活动。梅尔也没有出现。

阿诺瓦看了半天，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下一秒，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饭点到了！”

艾勒里被吓了一跳，回头看，阿诺瓦已经开始在屋里转圈。

“我去买午饭。”他说，“酒店的饭已经吃了好几天了，全都一个味道，受不了了，今天高低得出趟远门觅食。”

他抓起外套，一边说：“我也可以给你带，你想吃什么？”

艾勒里已经从瞄准镜前退开，背靠在两脚架左边那面墙上。他正举着一个激光测距仪，对着另一侧墙壁调试。

红色的激光点在墙面上不停晃来晃去，阿诺瓦被晃得眯起眼。

艾勒里放下测距仪，懒洋洋地说：“没想好吃什么，先不吃了。”

阿诺瓦愣了一下：“你最近怎么了？今天早饭你也没吃吧？”

艾勒里没回答。

“你刚从战场回来那阵子，胃口明明好得很。”阿诺瓦皱起眉，戳了戳他的胸肌，“不会是想减肥吧？已经比我差远了，再减下去肌肉都没了。”

“别管我了。要开车出去吗？车钥匙在桌上，自己拿吧。”

阿诺瓦在桌上找到两把车钥匙。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车标，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你开那辆跑车来执行任务啊？这也太张扬了吧！”

艾勒里语气平淡：“对，是那辆。顺便，你不是说想开吗？送你了。”

阿诺瓦整个人僵住：“不是？我只是说借去开！没说要你送我啊！”

“开腻了，送你了。”

“前一阵子你还舍不得呢，怎么才过了几天就这么大方了？”